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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最美的新疆
         2012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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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第34期封面

  东西方文明交融深处

  最美的新疆

  主笔 曾焱

 

  那些一遍遍不倦地在家乡游走的新疆徒步者,他们会告诉你,如何走进新疆的灵魂深处:“用脚走,不是开车走,才能真正感觉到新疆之大之美。到北疆,你看到刚健和雄浑,再深的山也有牧人,多远的草原都有牛羊;在南疆,金色阳光永远洒晒在大地上,让你感受到什么是时空的广袤无尽。”

  这片无尽之疆,似有吸引外来人走向更深处的魔力。它的美,在于阔大丰厚的地理环境、多样的生活方式、多元的民族和宗教。它的美在一言难尽。这里古来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之地,沿平行于天山的丝绸古道,各方的异质文化被行者带来,千百年来在这里生长、交替、融合,然后被下一拨儿行者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从地理书上,我们早就熟悉了新疆的“三山夹两盆”。从北至南,绵延的阿尔泰山、天山和昆仑山,为新疆16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搭起气魄摄人的骨架。其中天山无疑是最重要的山脉,在疆内横亘1700公里,自东部的哈密地区起,向西一直延伸到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刚好将新疆分为南、北两半。“古代亚洲具有代表性的势力,全都与天山路相联系,并以此十字为中轴而进行活动。”生活在这两片疆域的人,面对的自然地理环境全然不同,也在漫长的时间里,各自形成草原游牧文化和戈壁绿洲文化。

  我们在5月底6月初入疆,两组人,各走南北。那时,天山和昆仑山之间的塔里木盆地已是盛夏,喀什、和田街头开始叫卖新鲜下树的甜白杏,而在阿尔泰山和天山之间,准噶尔盆地边缘的伊犁河谷不过刚刚由春入夏,同伴在南疆品尝大甜杏的时候,我们抵新源县境,漫山的野杏林刚刚花尽。沿天山西脉、伊犁河流域,从昭苏大草原、喀拉峻草原直至伊犁河谷最东面的那拉提,草长莺飞,野花次序盛开,牛羊开始转场,大草原的旷阔和哈萨克人的好客,伴随了我们一路行程。

  天山景物,即便只是目睹皮毛,也可收尽草原、森林、雪山和冰川,可是,真正的风景总在深远之处。“只有当你走进去,或许只是翻过一个达坂,就会看到毫无雕琢的天山,那是会让人心醉的壮美。”

  在被人称为“乌孙故地”的这个狭长河谷,我们试图通过实地勘踏和采访,从西而东,去探察贯穿天山的三条古道。古道曾是历史上连通南、北疆地的通路,有的民国以后就被废弃,有的还在被当地牧民使用,古道两端是伊犁奇美的风景,古道之上有遗存的历史,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现在已经成为北疆户外徒步的经典路线。新疆著名作家刘亮程也告诉我们,人迹不至的牧道之上有更隐秘的风景:在新疆塔城塔尔巴哈台山和托里玛依勒山之间,有一条与公路平行的供牛羊转场的“塔玛牧道”,“每年春秋季节,数百万牲畜浩浩荡荡走在这条古老牧道上。一群一群的牛羊头尾相接,绵延几百公里”。当一位名叫方如果的作家偶然发现它竟然宽阔可行后,他沿这条牧道走到了远远近近的山谷和草原。现在,在天山和更北的阿尔泰山里,也随牧道的发现有了一种新的旅游方式——牧游,旅行者随牧民转场,跟着羊群去旅游。在刘亮程看来,“它是对西域古老游牧文明的一场挽留”。

 

  看新疆,尤其是南疆,很难按捺得住不去探察它的历史和人文,因为这些痕迹就留在今天各个民族的日常生活中,也在我们经过的宽宽窄窄的公路边。

  昆仑山北麓的和田诸绿洲,是与华夏古代文明渊源很深的地方。昆仑山位于新疆最南边,《山海经》里有关于这座山的故事,上古神话里的众多神仙也来自这里,古代中国人还相信一种说法,认为黄河的发源地也在昆仑山和田麓。

  1884年,清代中央政府在新疆建省,开启中国新疆的近代历史。“新疆”的名字由此而来——更新的疆土。在这前后的50多年里,外国探险家对新疆境内自然地理状况和文化变迁所投注的考察兴趣以及大量著述,可以说前所未有,内容涉及各个领域,是我们今天探察这片无尽之疆的极有价值的近代史料。

  我们的南部采访小组从和田一路行车至喀什,再从喀什去库车,这里有数不清的墓葬与各个朝代、各样文化留下的壁画及其他遗迹,有内容包罗万象的木卡姆,反映着维吾尔族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绚丽只是表面,民间性或许才是它最大的魅力,喀什街巷里的院落和田头,远比舞台更加迷人。我们的记者在喀什莎车县碰到了一个普通的农家婚礼,有幸耳闻目睹一场盛大的“麦西莱甫”(木卡姆的组成部分),“最后,已经分不清舞者和参加婚礼的宾客了”。

  这里也是新疆最早的国际市场和经贸门户,古丝绸之路的南、北、中三条线路先在这里交汇后再分散而行,古希腊文化、古印度文化、阿拉伯文化与中原文化于此交融。在喀什有维吾尔族、汉族、柯尔克孜族、塔吉克族等十几个民族共居,民风民俗日渐相融,尤其是餐饮,成为近代以来中西文化和各民族融合最明显的见证。20世纪30年代再访喀什的斯坦因曾提到西方文化的进入:“款待客人的方式并未改变,只是到处都使用白色桌布和西洋式餐桌上用的餐具”,喝英国白兰地,用刀叉。1905年,德国探险家勒柯克也早就记述了这种物质层面的文化变迁:“喀什噶尔人的烹调术也受中国内地的影响。他们的午饭有菜汤、面条、烤肉、包子以及用醋渍的蔬菜做的饺子。”现在到喀什的餐馆里用餐,菜牌上用的是维吾尔文,可稍懂维文的汉族人会发现,菜式读出来至少有一半汉文名:面片、炒面、大盘鸡、辣子、茄子。

  “各民族之间饮食文化的互相影响太厉害了。”在乌鲁木齐,从小在喀什长大的维吾尔族老画家哈孜就这样向我们感叹。

 

  逐花而行

  新疆的春天异常短暂,许多地方的冰雪在四五月还没有融化,转眼就要入夏了,所以,寻找春天,一定要有心;不过时间越是短暂,春天越绚烂,在新疆待了多年的专业驴友经过总结,设计了一条追逐着花期的路线。

  主笔 王恺 实习记者 王璞

 

  4月初

  吐鲁番看杏花

  因为地势偏低,整个吐鲁番地区的杏花是新疆开得最早的,清明节前后,不出意外,就可到吐鲁番觅杏花。不过,意外常常发生,在新疆待了多年的驴友邹林英告诉我,即使是他这种老新疆、老户外,要准确说出花期和地点,也难。

  为什么?春天来得特别仓促。“不像江南的春天,是慢慢的,一点点展现的。先是草绿,树发芽,然后是春暖花开。新疆的春天没有秩序,3、4月,南疆气候逐渐回暖,气候上的春天逐渐出现。可是这时候又是浮尘天气居多,整天灰蒙蒙的,而且风大,许多从乌鲁木齐出发去吐鲁番的车甚至都过不了小草湖风口,到不了目的地。”

  邹林英说,今年春天,他们就差点过不了风口,许多车被堵在路上,可是他们出游心切,采取笨办法,全部人坐在车的一端,加大对风那一端的重量,以免风把车掀翻。窗玻璃蒙上塑料,然后蹭在一个大车旁边,靠大车挡风,缓缓挪动过了小草湖10多公里的风口。

  许多人到吐鲁番的吐峪沟看杏花。这里是火焰山下一条山谷,布满了有两三百年历史的维吾尔族民居,杏花沿沟谷河岸星罗棋布,点缀其中的是当地农民,他们正忙着把埋在土里一冬天的葡萄藤挖出来。不过老邹觉得,这里的游客太多,他们更愿走到更深远的地方。向沙漠边缘的鄯善县吐克沁乡进发,一路上都很忐忑,尤其是有风的时候。这回担心的不是车,而是花是不是还在枝头。“风一大,有可能一上午,花就落了。”

  吐鲁番的杏花的花期本来就只有一周,不确定的风和沙尘天气,使这一周又充满了变数。

  另一位资深驴友“达摩”说他亲眼目睹过这样的场景:“早上去还是杏花满枝头,等我们赶上山拍日出,下山的时候,花瓣已经落满山坡,同伴把花瓣一把把扬起来,那时候,真感觉到新疆春天的珍贵。”

  去年清明节,邹林英他们没有看到花,今年运气好,在吐克沁村落里,看到了满村杏花。“我们不去田里,那里的杏花人工剪枝,花色死板,不像村里房前屋后的杏花,高低错落。”

  春天虽然来得短暂,可是万物还有所感。“达摩”说,他们也会选择吐克沁附近,这里的红河谷是一条河水冲刷多年的河沟,最宽的地方有1800多米,沟里住着百十户人家,非常纯朴。春天的时候,在河谷里走,周围全是杏花、梨花和野生的红柳,感觉就像走在古时候。

 

  4月25日

  新源县看野杏花

  除了吐鲁番,还有些人会选择去库车看杏花,不过邹林英觉得,那里和吐鲁番有点像,他想寻找不一样的杏花。今年的新发现是新源县吐尔根乡的野生杏花林,那里本是一大片野杏花林,只有少数牧民知道它在深山里藏着。去年始,当地乡政府开辟了一条简易公路,从新源县过去一小时车程。但遗憾的是,邹林英他们今年去的时候,发现简易公路已经拥挤不堪,不仅是外地人慕名而来,当地人也赶着去,看着这么多人,他们马上觉得扫兴。没想到到了目的地,完全被花海震住了:山坡和沟谷全是杏花,草地刚绿,像一张巨大而润泽的地毯,人们大多只在外面的山坡上看,往里稍微走上几公里,则基本上便是仙境。“只有两种颜色,野杏花的淡粉和草地的油绿。”据说这是一种品种古老的杏花,与培植过的杏花色调大不一样,粉色有多种层次,风一吹过,几千树杏花一起撒落花瓣,那种情景,会让人想起日本的樱花花落。不过,邹林英说,涌现出来的情感不太一样,日本人对樱花之落的情感大多是惋惜,可是新疆大概是区域太辽阔了,看着那片盛大花海,只有感动。“大自然创造的这种地方太神奇了。”

  晚上最好是不回去,在草地上支起帐篷。“新疆只要是一进山,就能看到漫天的星星,在山上住的时候感觉尤其好,星空离人近。”就因为春天短暂,才格外要与春天亲近。

 

  4月28日至5月上旬

  赛里木湖畔的金盏花和塔城野芍药

  杏花,苹果花,包括桃花,花期都很短。但是,不愁没有新花可看。从新源往伊犁河谷的塔城,路上会先路过赛里木湖。这时,冬牧场的牛羊还没有下到夏牧场,“达摩”说,有经验的驴友都知道,羊吃草,牛吃花,牛羊践踏后,花就完了。此时此刻,牧民们正在山路上赶着牛羊,环湖泊的野花还有一周的繁盛期。

  邹林英说,赛里木湖环湖一周要90公里,湖畔有不同的野花品种:东岸最多的是金盏花,又分为大金盏和别名酥油花的小金盏;西岸同样黄灿灿的,当地人叫“老鸹蒜”,听起来不好听,实际是野生的郁金香,非常华丽;北岸有很多紫花。所以,最好的旅行,莫过于环湖。

  一周后,大批牛羊的到来会使赛里木湖畔的花海消失,这时正好可去更深处的塔城。“达摩”说,塔城处处是野山花,最美处在裕民县的巴尔鲁克山,山脉西边就是哈萨克斯坦,当地的边防哨所因为一首歌《一棵小白杨》而成名,现在改名叫“小白杨哨所”,附近满是白杨树,漫山遍野的红色野芍药。“当地还有野生的巴旦木树,不如种植的高大,是灌木丛,此时也开出粉色的花。这是一片高山牧场,山脉连绵如海浪,空气异常纯净,走在山里,远处是雪山和松林,脚下是草地,时常能看见当地特产的巴什贝羊,这是一种身上纯白只有头部是黑色的肥美的大羊,这些羊正贪婪地在草丛里吃着春天的草芽。”

  邹林英说,此时进山,最防山里的洪水,还要防晚上的严寒。

  同样熟悉新疆的芮文斌提议骑马在这一带游春:“白天气温能在20摄氏度左右,骑马在这一带奔跑,特别能闻到新鲜的青草味和野花的浓郁香味。晚上一定要住在哈萨克牧民家,他们最熟悉这里的地势。一次,我在哈萨克牧民家做客,晚上暴雨突至,河水暴涨,没过2/3马身。哈萨克人真是马背上的民族,只要马首能露出河面就能过河。我极力抓住马,水湿了全部衣服,但马没一会儿就趟过去了。这是我最难忘的草原经历。”

 

  6月中旬

  博格达雪山后峰的高山草场野花

  草原上出现大批牛羊,意味着夏天即将到来,“达摩”说,此时应该离开河谷,向山地而去,首先能看到的,可能和花关系不大,但同样是新疆春天特殊的美景:阿尔泰山区的乌伦古湖有大批前来产卵的野生鸟类,足足有几百种,非常喧闹,让人能感受到另一种春天的气息。

  此时花事其实没完,这要靠打听和询问才能知道准确信息。“达摩”说,新疆有不少煤矿的司机都知道哪里有特别好的风景,开始他们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明白了,煤矿一般是远古森林,所以,只要找到煤矿,就能找到附近的美景。博格达雪山的后峰路线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达摩”说,那是大黄山煤矿附近,只能顺着山路徒步。这里高海拔,春天到得自然晚,这时往山里走,会发现,整个新疆的春天都躲藏到这里来了。身边全是野花,这些野花不大,可是只要侧着或者坐在路边一会儿,就会被浓郁的花香包裹,特别是有雪水刚融化下来的地方,土地特别肥沃,那花的色彩会更深。除了野花,还有许多别处见不到的蘑菇,有一种叫“大白翠”的,个头比馒头还大,摘下来煮汤,特鲜。这里的春天更不牢固,昼夜温差巨大,白天水还流着,人步行还挺热,到了晚上,就结冰了,他们在一号露营地里冻得发抖。不过清晨醒来,又回到春天的气温里,周围的小梨花,全部开放了。

 

  夏的新疆

  6月中旬,新疆大半地域开始入夏,直至8月下旬见出秋意。蓬蓬勃勃的牛羊、牧场、野花,严酷顿减而可亲近的雪山和冰川,这些都是夏的馈赠。

  主笔 曾焱 实习记者 苏孟迪

 

  木扎尔特冰川

 

  说到夏天的新疆,老安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伊犁地区昭苏县夏塔古道上的木扎尔特冰川:只有在夏天,从夏塔牧场到木扎尔特冰川一路,才能等来蓝天之下雪山、冰川、牧场交融的美景,远处是银白色的雪山,脚下是蜿蜒的冰川,草场满绿。等到秋天,草黄了,山上全都覆了雪,看到的就只是白茫茫一片了。

  “老安”是山友和驴友对安少华的尊称。2007年,老安成了新疆历史上第一批成功登顶珠峰的人,也是登珠峰的蒙古族第一人。这条“夏塔古道”,也是由他探出并命名的。途中的木扎尔特冰川,海拔接近5000米,是天山西脉汗腾格里冰川区重要的组成部分。若要全程穿越这条古道过于艰险,只适合较为专业的户外徒步团队,但老安告诉本刊,还有一条比较安全的旅行线路可近观夏季冰川,一般人上去都没有问题,骑马一天可至。“从伊宁去往昭苏县夏塔乡的夏塔牧场,每个路段都有班车可以搭乘。到牧场后就没有车了,租马往上走,沿牧场大概骑行10公里后到达一个叫做哈达木孜达坂的地方,站在达坂顶上,就可以看见无比壮观的木扎尔特冰川了。”对所见景致,有人形容恍如在一片乳蓝的冰雾之中长出无数巨大的雪蘑菇,静穆之美,令观者屏息。

  途经昭苏,如果正是6月底到7月底,还可以看到兵团种植的万亩油菜花田和薰衣草田。20世纪60年代,法国薰衣草曾被同时引进到伊犁河谷、河南豫县、云南昆明和陕西西安,但最终只在伊犁种成,如今伊犁已成为中国唯一的薰衣草种植产区,与法国普罗旺斯、日本北海道、俄罗斯高加索地区并列为世界四大薰衣草产地。每到夏日,金黄色的油菜花、紫色的薰衣草,衬着起伏的绿色草原和白色雪山,成为色彩醉人的伊犁夏景。

 

短暂之秋

 

    喀拉峻大草原

  “我第一次去喀拉峻是2006年左右,正是夏天,真没想到会有那么美。后来我开始带朋友去,到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次了。”

  锡伯族的佟雪良创办了一家户外探险俱乐部。在新疆户外圈里,听过“流浪的歌者”这个名号的,比知道佟雪良的多,大家差不多都忘了他的这个本名。

  喀拉峻,在哈萨克语中意为“山脊上的莽原”,位于伊犁地区特克斯县的南部天山,包括了阔克苏河以东、喀甫萨郎河以南近2900平方公里的域地。这里属典型的山地草甸,起伏和缓,苍莽开阔。从5月20日到6月20日,是喀拉峻草原的花期,因此也成为这里最美的时节。佟雪良描述,花最盛的时候,每个山坡的颜色都不一样。“左边一片紫,右边一片黄。”他说,喀拉峻的牧草虽不特别高,却像地毯一样密实而肥美,见过便难忘记。

  佟雪良和朋友们喜欢喀拉峻,是因为它还保留有原始自然的景观,和人们熟悉的北疆景区喀纳斯、那拉提不太一样。“喀拉峻的美,是未被过度开发的美。我们在2010年去的时候,哈萨克牧民还特别淳朴,会热情邀请客人去家里喝茶、吃饭,还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放牧。”佟雪良说他每次带人去,都会住到一户熟悉的老奶奶的毡房里,每天可以吃到她新鲜烤制的馕。

  从县城去喀拉峻现在有了简易公路,区间车也开通了,成为“新疆天山”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五大景区之一。佟雪良有点怀念两年前的喀拉峻:“一个真正美的地方,是不能过度开发的,包括风景和人文。像喀拉峻这样的天堂是越来越少了。”

  “七八月份,我还喜欢去白哈巴,那是中国最适合发呆的地方。”佟雪良说。白哈巴村属喀纳斯景区,位于中国与哈萨克斯坦接壤的边境线上,被称为“西北第一村”,近旁就是“西北第一哨”。那里和禾木、喀纳斯一样,是典型的图瓦村寨,有清一色的尖顶木楞屋,以整根原木垒砌。清晨,阳光照在阿尔泰山的雪顶上,谷溪流过桦树林,各家打开栅栏放牧牛羊,那份自在安逸难得。

  论景色,白哈巴不见得美过喀纳斯湖周边,但白哈巴的好处是可以待在这里清净消夏。佟雪良说,村里目前还没有正式通电,游客较喀纳斯其他地方少,因此还能保持一些未经污染的风貌。每次他带人去白哈巴,行前大家会抱怨那里没什么景点好看,但住过一两天以后就感叹,这一路还是白哈巴最舒服。

 

  喀尔里克雪莲花

  这个周末,李敬阳和梁哲喜要约几个朋友一起去哈密的喀尔里克冰川做一次短途徒步游。李敬阳说,喀尔里克位于东南疆的东天山段,和北疆的伊犁景色不一样,更多一些凝重、苍茫的气度。

  李敬阳是新疆户外圈里小有名气的“半路一把刀”,出版过新疆第一本关于深度徒步探险的《秘境》一书。他们这次短途行程的目的,是去拍摄雪莲花。在新疆,雪莲的花期仅在7月到8月,不过,“并不是年年开,通常四五年才开一次,所以是难得一见的奇花,吸引无数徒步者和摄影爱好者去找寻”。

  李敬阳第一次看到雪莲是2004年在博格达。“乍一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个包包菜,也就是‘莲花白’,因为雪莲外面的叶子和莲花白很像。后来有人喊:‘雪莲!’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包着好大的花。”真正震撼李敬阳的雪莲花景,却还是在喀尔里克冰川。他说,那天早晨6点从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人背上相机往冰川爬,有只红色的小鸟一直在前面跳行,好像在给他引路。爬到冰川下面,都是冰层和碎石,雪莲就长在其间。“在那些驴马也不容易到达的地方,才有成片的雪莲盛开,真正是异香扑鼻,都想不出有什么香气和它近似。我现在想起来,好像都闻到那种浓郁的味道。”

  梁哲喜也记得2007年在喀尔里克冰川第一次看到雪莲花的情景。“当眼前突然出现一整片一整片的雪莲花时,那种惊喜啊!当时我已经很疲惫了,眼前先出现了冰川,走近冰川,就看到高地上长满的雪莲,我的感觉是不忍心去惊扰这些花,又舍不得让它们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所以就只是不停地拍照。”他说,夏季的喀尔里克,除了大片雪莲花,雪山和冰川也是观赏雪莲花最好的背景。喀尔里克冰川在夏季会有消融流动,形成一条季节性的河流,顺河而上,两边都是古老的冰川,在强烈的阳光下显现出各种造型,非常美。

  去喀尔里克冰川的人并不太多,这里路途远,附近上百公里都少有人烟,所以基本上只有徒步爱好者才会选择这条线路。梁哲喜说,往往是经历了一番艰苦行路,才能看到最美的夏花、最纯净的雪山。

  “时不与兮岁不留,一叶落兮天地秋。”新疆以平均气温0℃~20℃作为秋季的标准。历年入秋时间,北疆一般是8月下旬到9月上旬,吐鲁番盆地最晚,为9月下旬,塔里木盆地多为9月上、中旬。

  主笔 孟静 实习记者 林磊

 

  淖毛湖与胡杨林

  现在重庆能源新疆煤电有限公司党群工作部任职的姚良俊极爱新疆秋日的胡杨林,对淖毛湖更加魂牵梦萦,前后三次在秋天赶去。第一次他没有准备好,坐公交车去,到了景区门口被拦下,得知往返要500公里,淖毛湖的胡杨林有47万亩,靠两条腿是走不尽的;第二次自驾,人多也未尽兴;第三次美景尽收相机。淖毛湖距哈密地区伊吾县城北73公里,遍布着一望无际的胡杨林,秋日一来,树叶都浸染上最暖的金色,游走林间,可以从容感受姿态各异的每一棵胡杨树。姚良俊形容,秋日高远的天空蓝得沁心,白云相缀,衬得胡杨林愈发灿烂。他举着相机一路信步细品,走着走着竟在林间迷了路,林中通讯不良,幸而后来遇当地人询问,才走了出来,此时天已近黑。

  位于东疆淖毛湖的胡杨林并不高,但粗壮。新疆胡杨林分布点很多,塔里木河中段的胡杨林面积很大,但是树龄没这么长。“胡杨应该是梧桐树的一种变形,因为每一种树上面都可以长出不同的树叶,最低都有三种,所以被称为异样的梧桐。”

  刀郎的经纪人芮文斌制作了一首歌,名为《金子般的叶尔羌河》,歌词讲的就是秋天的景色。新疆喀什的泽普县,那个地方的维吾尔语翻译过来就是“飘着金子的河”,那里有个胡杨景区,在叶尔羌河两岸汇集着世界上最大的胡杨林。

  塔里木河是湿地胡杨,准噶尔盆地东部是旱地胡杨。旱地胡杨的生长要比湿地胡杨艰难得多,你从胡杨扭曲的躯干和匍匐在地死去活来的挣扎中,就能听到旱地胡杨的生命述说。位于准噶尔盆地的木垒原始胡杨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胡杨林,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东南缘,距木垒鸣沙山35公里。每年国庆节前后,是木垒原始胡杨林的最佳观赏期。由于是早地胡杨,胡杨叶黄的时间比塔里木河流域的胡杨要早。据新弧摄影资深人士总结,每年的10月4日到8日约一周的时间,是木垒胡杨的最佳拍摄期。

 

  喀纳斯

  喀纳斯是北疆最著名的景点了,游客也最多,通常不被老驴友推荐。可是新疆的秋天怎么能漏掉这里呢?当过导游的张艳告诉我,喀纳斯最美的秋一样可以避过人流大潮。7、8、9三个月是喀纳斯的旺季,其中9月15日至20日景色尤佳,西伯利亚落叶梅、欧洲杉杨在一天里的不同时间段会变幻出不同色彩。

  北疆秋季短暂,从初雪的那一天就宣告着秋的结束。也是初雪这几天,是喀纳斯一年里最后的旅游期,因为10月就要封山了。大约在9月底至10月初,根据当年气候会有微调,这时的天空湛蓝,山体呈红、黄、绿三色,远处山脉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唯一要记住的是带足保暖衣物。

  如果不需跟团,可以从禾木沿牧民马道骑马到贾登峪,大概花上6~8小时,可以看到普通游客见不到的原始景色。喀纳斯湖有六道湾,游客坐船只能到三道湾,张艳听老导游讲过,深入三道湾以里有奇景“枯木长堤”,腐朽了百年的树木不是顺流而下,而是逆水而上,排列在河道两边。张艳称她2007年时在三道湾见过所谓湖怪,只不过那是春天,她猜测那是一种大鱼,冬天饿急了,开春浮上来。当时是“五一”,湖水还没完全解冻,她在山顶的观鱼亭里看湖里的游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在冰裂缝处看到了水纹和三角形物体,以参照物估算,至少有游艇那么大。

  秋天还有一个景色值得看,就是魔鬼城。到了秋天,尤其是早晚时段,阳光是暖色调,带红色的,这样光线下沙漠的沙子也是带着红红的暖色调,景观和石头在这样的背景衬托下,拍出的剪影特别漂亮。

 

  葡萄沟

  不方便自驾的人8月底9月份可选择去吐鲁番葡萄沟,本地人田凯飞说。这边的葡萄曾经破过吉尼斯纪录,含糖量95%,买葡萄带走两三元钱1公斤。这里有新疆最大的葡萄酒厂,还可以看到少数民族非常传统的晾晒工艺,土坯搭成的房子。你从家里一出来,就是葡萄藤,很舒服。

  这时候吐鲁番还很热,气温最高能达到40℃以上,葡萄沟离火焰山很近,但是坐在葡萄架下能感受到凉意。葡萄沟还有个有名的地方,有一棵树,两棵长在一起,当地人取名鸳鸯树,寓意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很多情侣过这棵树都会留念。两棵树周边没有其他树,长在一起像门一样。哈密瓜品种有180多种。除了和田枣,哈密的无核大枣药用价值很高,皮薄肉厚,核小,红红的,干燥的。9月就有鲜枣了。

  南疆的秋季比北疆长得多,瓜果也产在这里。和田会在每年的8月28日举办和田玉石文化旅游节、美食节、沙漠狂欢节和骑骆驼比赛。骑骆驼是非常颠的,比赛是400米的路程,要跑完这行程可能要从骆驼上掉下来好几次,但是摔到沙子上也不疼。资深旅游者芮文斌推荐说:“整个新疆的秋天应该是纯色。这个纯有几个方面,一个是秋天是新疆瓜果收获的季节,大部分颜色是金色的,所以是纯色的。另外是代表新疆当地的人,不论是哪个民族的,都特别淳朴,待人特别真诚。”

 

  那拉提草原

  对于秋天的草原,新疆本地人也没有统一意见,张艳不建议去,她认为此时的草已经黄了,被牧民收割了,但其他人却认为,秋天的草原同样有收获。芮文斌有一年秋天在那拉提骑马,一直走到必须下马步行。他们进入一个叫“雪莲谷”的地方,走到半山腰开始下雪了,但是觉得问题不大,就继续往上爬。从开始下雪到爬到山顶只有不到40分钟,但是到了山顶的时候雪已经到膝盖了。“我们就从山上滚下来。你在山上看,山下河谷的地方是阳光灿烂,但是山上的雪就特别厚。山顶上完全是冬天的景色,半山腰是秋天的景色,草甸上又是春天的景色,因为牧民将草场收割了一遍之后又返青了,而河谷里太阳出来暖洋洋的又像夏天。所以,一年四季的景色都能看得到。”

  那拉提的9月还是夏天的尾巴,可以看到油菜花。到了深秋的时候秋高气爽,满天繁星。

 

冬之沙漠,一个奇异的世界

 

    冬天的新疆,似乎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其实又不是。每年的10月到第二年的1月,是进入沙漠的最佳时机。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挑战自己,选择这个时机进沙漠,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经验的奇异世界。“像是回到了远古的洪荒时代,空旷、辽远、混沌、蒙昧,一切都是那么远,却又那么真实。”

  记者 魏一平 主笔 李菁

 

  1993年冬天走进新疆的沙漠,对杜培华来说,是一个偶然。身为北京电视台的记者,当时杜培华并没有什么工作任务,只是因为一直以来对那片土地上的历史文化感兴趣。她和朋友两人,坐火车到乌鲁木齐后,先去了北疆的喀纳斯一带,体验了“那种冰凌剔透的冷”,然后又进了南疆的沙漠。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沙漠很干,甚至有点躁;但又不是那种让人火烧火燎的躁动,而是一种细腻的感触在撕扯着身体,像是回到了远古的洪荒时代,空旷、辽远、混沌、蒙昧,一切都是那么远,却又那么真实,里里外外紧贴着人心。”

  他们没有详细的计划,也没做周密的准备,“甚至连地图都不熟悉,更别说现在随处可见的GPS”。杜培华说,她和同行者不像游客,基本上是哪儿险就奔哪儿去,遇到什么车就搭什么车,有一次在路边拦了一辆拉石灰的拖拉机,结果到了目的地,几乎成了白人。现在想起来,或许正因为这种随性,才更真切地体会到了新疆沙漠的神奇魅力。

  古代丝绸之路分南、北、中三条线,北线途经乌鲁木齐通往中亚,中线则是出玉门关后,经若羌、且末、和田,进入阿富汗。连接北线、中线之间的国道218,从库尔勒往南一直到若羌,路西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路东则是罗布沙漠,罗布泊和楼兰古城就在这里。一个偶然机会,听一个搭车司机说,有一位名叫阿拉木勒的98岁老人认识一条一天就可到达楼兰古城的路。杜培华说她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老人,而老人竟爽快地答应带她们去古城。他以前就生活在罗布泊畔,靠捕鱼为生,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罗布泊彻底干涸才离开。老人说,当地人有一种说法,罗布泊50年有水,50年干涸,算起来,现在也该有水了,他也想顺便去看看自己的家。

  在县城等了十几天,终于雇到了骆驼。除了老人做向导,还请了两个驼工,一行5人7匹骆驼,带上一大桶水和几十个馕,就出发了。

  杜培华说,新疆沙漠给人的第一印象,每每回忆,蹦上心头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恐怖。每年的10月到第二年1月,是进沙漠的窗口期,她们去的时候是11月,按理说正是最好的季节,风沙小,温度低,消耗的水量只有春夏季节的1/4。但是,出发的第一天,大风还是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沙漠里的风,来得非常突然,刚开始感觉到衣服被吹起来的时候,大风已经从四周包围过来。风沙完全遮蔽了视线,坐在骆驼上,甚至连手里的缰绳都看不见,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一下子全世界就只剩了你一个人,只感觉沙子像尖刀一样划过脸庞。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被漫天黄沙紧紧包裹着,只有本能地死死抓着缰绳,好像那就是唯一可以连接现实世界的通道。过了好大一会儿,风停了,沙漠恢复了宁静,可睁眼一看,驼队已经被吹散,只有那位向导老人仍然在正确的方向上。想来,他一生都与沙打交道,早已熟悉风沙的习性了。

  杜培华说,大风过后的沙漠,安静至极,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任何纷争,没有任何虚假,让人可以放下一切戒备,恢复最自然、最轻松的状态。最奇妙的是,一天傍晚,他们竟然看到了双彩虹。“我一个人跑到远处一个沙丘上,跪在沙子上,将随手拣的一根枯树枝插在沙子里,再把我的白纱巾挂在上面。风吹过,白纱巾就发出嘶嘶的声音,轻柔,细腻,又真真切切,就像是我们平时老说的花开的声音、草长的声音。其实,我相信它们当真是有声音的,只不过被嘈杂的环境所淹没了。我想,那种丝绸的声音,只有在新疆的沙漠里才能真的被听到,因为那是一种别样的安静,让人的五官六窍都不自觉地完全张开。”杜培华说,沙漠为声音赋予了一种神气,即使两人离得很远很远,相互间说话也无需大喊大叫,甚至窃窃私语就够了,这是因为沙漠去除了一切杂质的干扰所致。

  杜培华说,夜晚的沙漠更是另一番景象,用“满天繁星”来形容都显得有些无力,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美。“又大又亮的星星仿佛触手可及,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铺在沿线的天体图。”杜培华说她后来想,怪不得这个地方,早在四五千年前就已经成为人类观天象的重点区域之一,也许就因为这里的确离天空更近吧。

  “沙漠的昼夜温差很大。夜里,大家把碳埋在沙子里,人睡在沙子上,刚躺上去时还是凉的,早晨醒来,眉毛上带着霜花,可后背全是汗。这是新疆的沙漠赋予的另一种感觉,它不像内蒙古或甘肃的沙漠,总有一种可怜巴巴的样子。新疆的沙漠是肥沃而富饶的,只要你懂得亲近它,它就会加倍回馈你。带的粮食要吃完了,就靠葡萄干救命。葡萄干是新疆沙漠的天然馈赠,富含糖分,不腻,不坏,还不容易口渴。”

  在新疆的沙漠里,她们还有幸遇到了一场大雪。“沙漠里的雪也是极为特别的:雪花很大,落在金灿灿的沙子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另一层覆盖,慢慢地竟然给沙丘盖上了一床白色的棉被。太阳照射下,有的地方开始消融,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中偶尔有几处露出黄色的沙丘斑点,金黄色的沙子、白色的雪毯与湛蓝的天空交相辉映。”

 

  杜培华说,那一次他们在沙漠里待了10天左右,老人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家,昔日的草棚已经被沙子埋住了一大半。他们也找到了一个几乎从未有人去过的古城麦得克城,但是,并没有见到楼兰古城。杜培华说她后来才明白,原来在老人的心里,沙漠里有很多古城,而外界却只知道楼兰。

  第二年,杜培华再次去找楼兰古城,相比第一次的新奇和无知,这一次竟有了回家的感觉:“我们带了一个上百号人的摄制组,我给大家提出来的一条要求就是,不许有人走到摄像机前面,我想真实记录完全没有人迹的沙漠。我时时想要沉淀下来,每天都是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生怕脚步太匆忙,就想跟它多待一会儿。”

  可是,沙漠毕竟是沙漠,它并未由此而变得温顺。一次迷路的经历,让杜培华对沙漠里的方向和距离有了新的理解。“那是一个傍晚,本来计划两小时后到目的地,可队伍突然没了方向感,连前方探路的车队留下来的标记和车辙都看不到。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参照物,心跳加速,同行的一位部队领导以前是在沙漠里剿匪的,这时也慌了神。四周是严严实实的黑夜,完全没有一点光,甚至连车窗玻璃的反光都看不到,有人站在你面前都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后来,有人发现远处一点点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大家兴奋极了,是探路车队的篝火。队伍赶紧出发,可是,看着不远的距离,走起来可就费劲了。俗话说‘看山跑死马’,沙漠对距离的稀释更严重,往往白天目力所及最远处有个小黑点,走大半天才赶到。或许正是这种对方向和距离的重新定义,才能让人体会到大沙漠的神奇。”杜培华清楚地记得,航拍那天,从直升机上看到镜头里的一个古城,浩如烟海的沙漠里,方方正正的大城墙,昭示着几千年前的繁华与辉煌,她激动地哭了。

  后来,她又陆续去过几次新疆的沙漠,但都是匆匆而过。相比218国道东侧罗布泊地带的喜怒无常,西侧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则给人更广阔的感觉,一望无际的沙海,总也走不到头。与内蒙古和甘肃不同,新疆的沙漠具备了独特的历史和文化底蕴,数千年前,这里曾是何等辉煌,而这些,却突然间消失了,新疆的沙漠由此成为她心底不能承受之重。“我热爱它的自然属性,更迷恋它的文化属性,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勇气重返沙漠,越是看重的东西就越是不忍去碰触,对我来说,那里就是一个遥远而真实的家园。”杜培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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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丽而冷峻的夏塔古道

  天山汗腾格里峰脚下的夏塔古道,全长120公里,是伊犁通往南疆的捷径,为丝绸之路上最为险峻的一条著名古隘道。鲜花盛开的夏塔河谷,绿草如茵的牧场,历经沧桑的哈达木孜达坂??绘制出一幅大自然的奇美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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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彤彤的昌吉火烧山

  放眼环顾10平方公里的山峦,全由烧结岩构成的一片赭红色。如此强烈浓重的单一色彩,火烧山红得耀眼,壮丽而震撼。尤其夏日里,在朝阳和晚霞的映照下,火烧山仿佛燃烧不止,令人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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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黄色的阿勒泰

  阿勒泰自古产金,但采金不是今人奔向阿勒泰理由。阿勒泰,最夺人眼目的还是艳丽的秋景,金黄色的桦树林层层叠叠,山坡上的小木屋错落成景,牧归的羊群吃饱喝足,一切都充满勃勃生机和无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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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然水墨:喀纳斯湖的冬日

  远山的松林在皑皑白雪中以或浓或淡的笔墨将双湖拥入怀中,似一幅美妙绝伦的水墨画。喀纳斯湖冬日美景难以目睹,皆因6个月的漫长冬季,冰雪世界隔绝了大自然与人类,但这恍若仙境的画面一样让人迷醉。

  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边境吐尔尕特口岸的火山群

  美丽而冷峻的夏塔古道

  天山汗腾格里峰脚下的夏特古道,全长120公里,是伊犁通往南疆的捷径,为丝绸之路上最为险峻的一条著名古隘道。鲜花盛开的夏特河谷,绿草如茵的牧场,历经沧桑的哈达木孜达坂……绘制出一幅大自然的奇美画卷。

 

在那遥远的地方

 

    哈萨克人有句谚语:四十个客人里必有一个是幸福之神。极言其好客,以及客人之少。

  北疆伊犁、阿勒泰,就是这样的好客之区。

  主笔 孟静

 

  哦

  在特克斯县,听说去不了空中草原喀拉俊,我们给陪同者田浩出了个难题:要去一个山路难行的小村庄,县城定居点的牧民总让人感觉若有憾焉。

  村支书找了一个老人来接受我们采访,但要过一会儿才能来,同在一个村子却要走好远的距离。哈萨克族对远近是没有概念的,如果你问话,他会说:“哦,那个地方呀!”这时你要根据“哦”的长短来判断,“哦—”可能要走两个钟头,“哦——”就要走上一天。

  本来就是的,这里的路怎样算远怎样算近呢?同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的几百公里只要4小时,沙漠腹地的1公里汽车可能走1小时。

  我们等得乌云爬了上来,60岁的吐拉尔别克来了。可我们下午18点钟必须往回赶。山里的雨说来就来,一下雨车就要陷入泥潭。村庄渐渐隐在暮霭里,但透过震颤的车窗还是能看到每隔十几米就有三三两两放学的孩子。他们远远地靠在路边,举起右手,行的是少先队礼。那队礼行的并不标准,放在额头右侧而不是脑袋上方,更像是军礼,神情却是肃穆。一个、两个、三个……直到跨上另一座山梁。

  我们有一种受宠若惊的震撼,仿佛过气明星突然发现“粉丝”接机并且还要走红地毯,兴奋地问田浩这是为什么。田浩极自豪,却也不知,过了一会他才想起,以前他曾经来过这个村,给孩子们送过书包。我倒宁愿相信这是孩子们的知礼,虽然哈萨克人一向以眼力著称,他们可以看见50米之外河滩里一块稍亮一点的石头,但隔那么远,黑黢黢的车窗里田浩的脸一掠而过,怎么可能每个孩子都认出他?

  乡村里的孩子仿佛懂事得特别早,我们在山谷里的一座毡房前休息时,那家只有一岁半的男婴踉踉跄跄把一根木柴递到我的同事手里,又拖着一把比他还长的斧子,交给她。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小人儿,是要告诉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劳动”吗?

 

  衣

  特克斯的妇联主任玛依拉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她扎眼的衣裳颜色和满身的金饰,让人有一种忍不住想为她拍摄民族画报封面照的愿望。她要带领我去看这里的刺绣专业合作社。

  开始我以为要看到的将是一群劳动妇女聚集在毡房里,说说笑笑,边劳动边生活的温馨画面。谁知道玛依拉东拐西绕,穿过民族商品一条街,来到一家小茶馆门前停下。

  茶馆的格局更像是沙县小吃或桂林米粉店,严格说,它是个吃点心的地方。女主人衣再提端出了很精致的六只碟子,她会一点简单的汉语,我勉强弄懂了其中有酸奶疙瘩、马奶子、奶皮子、马肠子和一种像小米的吃食。她们的酸奶很浓稠,需要放大量白糖压住酸味,并不膻,却又能尝到草原的气息。

  她又端来一只大馕和一个烤馕的工具。一般馕是在馕坑里烤的,她这个工具像把两只平底锅拴在一起。衣再提自豪地说:“这是我们家独有的。”她的馕卖10元钱,和面的时候用的是牛奶而不是水,一个馕就要用去1公斤奶,奶的成本要3.5元。以前哈萨克妇女住在山上的,一般都是在家带娃娃,自己种点菜换奶疙瘩。她们把本族人分为“山上的”和“平地的”,现在“平地的”越来越多。

  我对为什么一直在茶馆里待着有点诧异,这时玛依拉已经不见了,我准备结账,衣再提阻止了我。“到哈萨克家里吃饭是不要钱的。”她示意我跟着她上楼,二层豁然开朗,既是主人的居所,又有一间很华丽的客厅,原来这里就是刺绣合作社。

  衣再提抱出一沓沓的绣品,有一半是汉族人流行的十字绣,图案是最大路货色的“猛虎下山”、“松鹤延年”;另一半则是为哈萨克顾客准备的,粉红色绣金线的纱睡裙、男人穿的金丝绒长裙、跳舞和结婚时金光璀璨的礼服,颜色艳丽得很,玫红、翠绿、宝蓝……哈萨克的织品上绣的通常是几何图形和花朵,很少有具象的人或动物,有一块可以供20人大桌使用的水粉色桌布,开价800元。衣再提的身份更像是一个小工厂主,假如一块织品,厂家拿500元来收,做活的妇女可以拿到300元,她抽成200元。她说起这些时非常坦然,一点没有要保留商业机密的犹豫。

  这时陆陆续续有些妇女来交活了,衣再提解释说:她们要在家带孩子、做饭,所以做完后送过来。和我想象的集体工厂的生产方式并不同。这个刺绣合作社是2007年成立的,现在有38个妇女加入。25岁的玛依努尔靠刺绣有了自己的铺面,厂店合一,她的妹妹已经结婚了,她还没有男朋友。她说,以前哈萨克妇女多是18岁就结婚,现在也无所谓了,尤其像她这样独自闯荡的。在外和在家的哈萨克女孩,人生会截然不同。

  日常生活时她们都戴着头巾。一个有着两个孩子、依然保持着娇美身段的少妇悄悄说:“不戴头巾老人不答应。”但只有节庆和表演才穿郑重的民族服饰了,可你也很难说她们穿的是汉族服饰,也许下身是牛仔裤,上身却着一件花花的薄纱衣。沿路的牧民最爱穿的放马工装是黑衣服,单排扣,戴着黑色前进帽,尘土飞扬里,这样的衣服大概最耐脏吧!亏得他们也不嫌热。我把这新奇的发现讲给翻译塔斯恒听,他“切”一声后表示,这是比较富裕的牧民,牧民通常比农民有钱,但放牧的生活怎么着意打扮呢?

  哈萨克男人的名字叫别克的最多,女人则是古丽。塔斯恒是洪水的意思,他笑说哈萨克人的名字也会有时代的烙印,“文革”出生的人就有叫“革命古丽”、“革命别克”,至今还有一个乡长、一个人大副主任叫这红色的名字。我好奇上网时塔斯恒怎么打字,他用爱维达输入法,哈语、维语、柯尔克孜语都可以通用。

 

  食

  乡长给沙吾列别克打电话,用的是汉语:“老三,你今天没喝多吧!那我带个记者去找你。”老三的生意今天开张,这门生意是当地的冷泉,水温16~18摄氏度,含钙量高,5月底已经有顾客泡在里面。门票只有5元钱,村民免费,老三主要卖的是餐饮。

  从前他做林业和养牛育肥生意,育肥的过程有点像填鸭,先把牛犊子收上来,大概2000~5000元,加饲料喂大,一头牛养上三个月也就挣一二百元,羊的速度快一些,两个月可以出栏。这生意是季节性的,他还要种地。我们去的时节羊肉攀升到历史最高点,批发价每公斤53元,沿路不断有人感叹物价飞涨,新疆的羊肉连本地都不够供应。

  对于以羊肉为主食的少数民族来说,羊肉价格的敏感度不亚于汉族的猪肉、大米,老三说,这个价格不会持续太久,等羊羔长大会跌到35元。老三给我们讲起了这二三十年哈萨克饭桌上的变化:从前一家人共用一双筷子,刷牙也是同一支牙刷,现在呢,他们喜欢用一次性筷子。

  哈萨克人吃饭很悠长,一顿正餐吃四五个钟头是正常的。先上一道茶,喝完洗手,然后上菜,吃完再洗手,再上肉。座中最小辈(不包括婴儿)专门负责倒水给大家洗手,用同一块毛巾擦手,现在会再为汉人打一盆水,把毛巾分开。夜里这通茶一直要喝到每个人眼睛实在睁不开,努力睁还是睁不开,睁到眼神已经放空,主人才依依不舍地同意睡觉。

  与哈萨克混居在一起的图瓦人也是同样的习惯,这里的汉人和他们吃饭,也一样慢得很咧!有一天下午17点钟左右,我们在白哈巴村闲逛,看见景区的图瓦族司机和家人、邻居一起吃饭,他朝我们招手:“来吃嘛!”我问他:“这是午饭还是晚饭?”他哈哈大笑:“第八顿饭!”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扳起手指数,从早上到下午,还真是第八顿!

  这第八顿很简单,更像英国人的下午茶,一张院里的小桌,围坐五六人,奶茶、酸奶、撒着白糖类似饼干的小点心和黄小米,还有一堆阿尔卑斯奶糖,全是甜食。

  饭菜的好伙伴是酒,吃饭时间长也是因为喝酒饮茶,每次饮酒前他们要说上5分钟祝酒词,或者说开始是祝酒,越扯越远,谈天说地,大家都端着酒站着,忘了本来要做的事,当然主人不会忘记手里这杯酒,他们并不强迫你喝完,但主人用行动让你会不好意思不喝完。

  路中央偶尔会看到醉汉,熟人看到会拖到路边。冬天可就没这样幸运了,也许整整一天也无人经过,所以经常有醉鬼冻死。我白痴地问:“为什么主人不留醉酒的客人住宿?”当地人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很多人喝完是步履稳健的,也对自个儿的酒量相当自信,出来被寒风一吹酒意上涌就趴下了。

 

  关于喝酒,哈萨克人有很多有趣的习惯。比方说甲在小卖部里买瓶酒,站在柜台前喝,这时乙来买东西,认识甲,俩人就喝上了,丙来了,也认识甲,仨人喝上了,然后甲走了,就这样来一个喝一个,最后喝酒的俩人可能完全不认识。

  小卖部是乡村里最活跃的所在,2005年禾木村有10家小卖部,现在20余家。“禾木”在图瓦语里是“黑熊身上的肥膘”,为什么叫这样奇怪的名字呢?我乱猜的,也许它太冷了,起名字的人想用“肥膘”这个听起来很具温暖感的词语给它增加点油脂。阿勒泰冬天的雪会大到什么程度,内地人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作家李娟独居的时候,必须在刚下雪的时候每过一会就清一下门前雪,不然门会打不开。雪停时,她要用工具铲开一条雪路,因为那雪和她一样高,她很瘦,挖出的路很窄,导致比她宽一倍的妈妈回家进不了院子,冻硬的雪,女人休想撼动。

  这小小的村子淡季时人流量很小,它们之间并没有竞争,有些小卖部的主人冬天就下山了。阿凡提商店是四季都开张的,老板娘祖籍河南,在山下的冲乎尔乡出生。她生活习惯和哈萨克人一样一样的,也能听懂图瓦人说的蒙古语。以前这家小店叫“毛驴超市”,因为老板娘的妈妈养了头毛驴,拴在店门口,当地人叫它“叶塞克”,她们知道“叶塞克”(毛驴)是骂人话,就改名“阿凡提”,既能联想到毛驴,又有智者的隐喻。

  她的小店客人络绎不绝,我简直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句整话,耳朵里听到的全是客人和她的调笑。她向一个顾客抱怨另一个:“别人卖六块,我卖四块,挣几毛咋就不行?他说再不来了,心眼小得像鸡屁股。”遇上又要赊账的客人,她一边豪气地说“不想给就不给了”,一边又抱怨“再不结账就把我活埋了”。同时还不忘和嫌她卖的巴旦木不好剥的人打情骂俏:“我剥开喂你。”

  她对我说:“现在天天就想着有人还账就好了。当地人做不来生意,他们要记账时特别可怜,时间长了我也忘记赊账人的长相了。也不是赖账,有的住在深山里,一年下一次山,有的可能病了,反正各人凭良心呗!我这里账单上万块是有了,有半年结一次的,也有一年结一次的,我们进货也赊账,赊账东西就贵一点。”

  原先她在山下的哈纳斯酒厂工作,装酒、拼包装盒,每月工资350元,够吃不够花,还总要加班,日日泡在酒里,闻都闻醉了。在这里的店,先是夏天来冬天走,2007年长驻,她闲闲地说:“相当于拿个高工资吧!”

  如果是当地少数民族做生意,政策上会优惠许多。哈纳斯小学校长民警(好奇怪的名字)是图瓦族,典型的蒙古脸形,他媳妇开了家能住10个人的小旅馆,最便宜的冬季80元/天/人,夏天要翻好几倍价格,去年夏天挣了四五万元,再加上景区管理局对他们每人1万元的补助和他上班的收入,他们早就不用打猎放牧了。

 

  图瓦人的院子里还会挂着鸮标本,一打听,都是五六十年前家里的老人打的猎物。现在那些尖顶的图瓦木屋多半写着“家访”二字,这是当地的一组旅游项目,游客可以在这家喝茶、吃便饭、与主人聊天、观看他们劳动,为此要付出50元/人的费用,导游从中拿走30元。巴依尔喇嘛家就是这样的方式,他家专门有一间屋子是辟给游客参观的,墙上和所有图瓦人家一样,挂着成吉思汗和班禅的像。

  语言、生活习惯使只有2000人的图瓦人被认作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但他们自己并不都认可。蒙古族爱酒、能歌善舞,但过去的图瓦人生活非常严格,40岁之前不能喝酒,50岁以下也不唱歌跳舞,现在这些清规当然就打破了。

 

  住

 

  哈萨克族的毡房外形像蒙古包,多是白色,最早的俗称“一撮毛”,后来发展成有四块毡墙,按功能分为厨房、卧室、客室、儿媳床位,但我们很难分清其中的功用。毡房内部有按照二十四节气顺时方位,把宇宙想象成圆形的“人化自然界”。

  我们看到的毡房宽敞华美,因为担负着接待游客的任务,位于昭苏县夏塔乡,它是牧民放弃游牧生活后的定居点,统一规格和外形,内部装修由牧民自己决定,政府出资3万元,牧民自己掏6万元。每座毡房90平方米的使用面积,两室一厅一厨,厕所在院子里。和汉族人现在的习惯一样,厅最大,主人的卧室和厨房很小。这个厅也可以称为客房,可同时接待30位游客吃饭。

  其实不管是不是旅游点,哈萨克人的毡房特色就是被褥多、靠垫多,那些被褥整齐地码好,快摞到了房顶了,上面搭着有女主人手绣的白布,和靠垫一样,这是她们出嫁前一针一线的成绩,有点像上世纪80年代的汉族女孩为自己钩桌布、窗帘。最普通的家庭,结婚时男方会拿出1.5万元现金和羊、牛、马合计15头,女方嫁妆也不少,要置办一个家需要的所有东西,大到家电小至碗筷,都是嫁妆。就连地毯也是女人擀的,用卷着羊毛的竹签子,揉面一样揉芨芨草,她们把手工地毯和流水线生产的地毯混着铺,暗红粗犷和鲜红呆板的区分一目了然。

  哈萨克女孩早则五六岁,晚至十几岁,一定要学刺绣,做不好是要被嘲笑和训斥的。她们遵循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可女人的地位并不低。假若同桌吃饭,有缺口的杯子是不可以递给女孩的,因为那意味着生活的瑕疵。

  29岁的古丽江是兵团子弟,她本人是小学老师,汉语水平唯有哈萨克干部才能媲美。她家的装修在定居点里最豪华,花了6万多元,比其他人贵一倍,毡房顶上吊着2000多元的水晶灯,全实木建材,因为对身体好。桌上摆的婚纱照是进城拍的,她穿着白色拖地婚纱,头上却戴着高高的羽毛帽子。

  古丽江戏谑地说,她家的富裕是因为老公婚前在外面混了8年,厨师、包工头都做过,最远的打工地是海南,婆婆一家都搬到哈萨克斯坦去了,小两口自己过日子。如果与公婆同住,毡房一角会用艳色的纱帘围起,新人睡在那隔断里。“有条件的和我们一样,子女与父母分住不同的毡房甚至地区。”农村至今还保留着第一个孙子过继给爷爷、奶奶的传统,他要管生父生母叫“哥哥”、“嫂子”。

  见过世面的古丽江说:“其实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过游牧生活,冬窝子里没电没信号,牧民挣了钱就是买牲畜和摩托车。”有的是没有足够的钱,有的是习惯于放牧,比较明显的是,先适应定居生活的人,往往更富裕,更活络,从事更多种的生产经营。

 

  行

 

  昭苏是著名的伊犁马产地,它们被称作“天马”,形容它长相的词多是“俊俏”。哈萨克语里关于马的毛色的语汇就多达350多个。

  夏初下午的18点钟,草原上的光线依旧十分强烈,因为相当于内地的下午16点,微风拂在身上,阳光仿佛也温柔了许多。我们被拉到了昭苏军马场,静谧的草场突然一阵骚动,一匹极神气的白底黑斑点高头大马被牵了出来,它狂躁不安,不停地扬起前蹄呈站立状,长嘶着,马场职工自豪地介绍说,它是汗血宝马。

  我没相信这介绍,几乎是十几秒的时间,牵它的人把它引到一匹拴起来的棕色母马身后,但是拿出一根至少1.5米长的塑料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在二马之间。我正在眼花缭乱呢,这个过程已经结束了。从始至终,那匹母马没有回过头,茫然无知。马场的人说,这是人工取精。也就是说,公马空欢喜了一场,而母马只是个浑然不觉地“被参与”了。

  在十几分钟内,工作人员以冲刺速度,跑到另一间马厩,先加入马奶稀释,再把那根管子分批依次插入十几匹母马身体里,据说这样最多可以配20匹,不加入马奶只能配两三匹。母马的发情期是12~18天,过期就不会受孕,公马白白辛苦。每次配种成功率也只有40%,不像羊可以达到90%,所以一般要多浪费一次公马的种子,为同一匹母马配两次。

  有一间很长的马厩是为这些精力充沛的英雄们准备的,它们比普通马要高大许多,散发着雄性的骚味,显得本来并不小的马厩逼仄阴暗,它们的专业名称叫“试情公马”。我第一次感到马也会让人害怕,它们的脾气比为游客准备的温驯马要激烈无数倍,只要有一匹马嘶吼,其他的必然跟着凑热闹,在马厩里回响着它们震耳欲聋的吼声,像随时要冲破牢笼,从你的身上飞踏过去,人在它们面前显得那么可怜、渺小。有一匹黑缎子似的种马,毛发长得要披到地上,打着结,一龇牙,露出它黄黄的大板牙,既卡通,又吓人。

  香港、澳门的马术俱乐部也会从昭苏军马场进货,这里曾经接待过一个贵宾,用专机专车运来的汗血宝马,价值1600多万元,配种40天。即使是我们见到的这些比较优良的种马,市价也要300万元,每配种一次,母马的主人就要交2000元,之后做B超看成功与否,不成功免费再配,马驹可以卖2万元。

  小马驹一晃一晃地紧贴着妈妈走,都说不能站在马屁股后面,以防它们尥蹶子,可是小马驹是不允许生人站在它对面的。只要你往它面前走,它会自动地把屁股转给你,绕着你转圈圈,直到不耐烦地跑掉。

  昭苏宣传部的叶副部长是哈萨克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多次参加过赛马会,这种比赛大多是为嫁娶之事而庆祝。一等奖是马驹子,二等奖成年羊,三等奖羊羔。骑手都是40公斤以下轻量级,通常是9~12岁的男孩。

  叶部长回忆说,赛马是件苦差使,尘土飞扬,头晕屁股疼,还要时时惦记着给马揉眼睛,因为土会迷住马眼。曾经有一部电影《白马飞飞》,讲述一匹抗日战争中屡建功勋的烈马,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伊犁马。如果是牧人,老马会驼着宿醉的主人回家。如果他已经晕到上不了马,老马会在旁边一直等着他醒来。

 

  比起马,牛羊的地位要低多了,它们看起来傻傻的。哈纳斯有许多晚归的牛看起来仿佛没有主人,直愣愣地冲过桥,不了解它们的人以为要撞上了,正想跑掉,它们却大睁有着白色睫毛的红眼珠子,惊慌地从另一侧箭一样的飞驰。绵羊的智商就更低了,听见汽车鸣笛只会咩咩叫,被牧人赶得乱窜,要乱上一阵才能让出路。

  新疆的羊肉今年飞涨,一路上听到很多人对此忧心忡忡,当地人(包括汉人)是离不开羊肉的,即便生活在城里,他们的餐饮习惯也和牧民近似,每天早上要喝奶茶,出差几天吃不到羊肉就想得很。去年羊肉38~45元/公斤,今年涨到了53元/公斤,大羊一只上千元,小的也要七八百元。叶部长感叹说:“牧民好客,你去他家里,他要宰羊招待客人,可是你会受不了,那对他们是很大的一笔钱!”

  羊对草场有相当的破坏,它们能吃到最低的草,把草根都啃起了,所以一家哈萨克人承包的草场面积至少要几百上千亩起。他们倒是很爱护草原的。另一位宣传部副部长邓庭筠是四川人,1987年春天他还在学校教书,带领柯尔克孜族的学生郊游。从小跟着父母转场的孩子们懂得把废纸挖坑埋掉,处理好火星,绝不在流动的水里撒尿、吐痰,这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哈萨克意思是“避难者”,他们祖先是两汉时的乌孙、康居等部族。歌和马是哈萨克人的一对翅膀,初生的婴儿要在歌声中迎接三次晨曦,接受人们三天三夜歌声的祝福;哈萨克人走完人生之路,离开人世时,人们要为之唱40天的挽歌,回忆死者的生平和德行。只是他们的歌很难翻译成汉语,我们熟知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就是哈萨克民歌。有一首《巴里坤的山》这么唱着:“人生在世欢笑度青春,时光飞转谁能永留人间?你若是轻浮就请走远,你若稳重就请上歌坛。”

 

画家哈孜·艾买提

 

    哈孜的画成了维吾尔人日常生活里的“图腾”。还有人说,只有在哈孜的画里,才可以看到真正的维吾尔人。

  主笔 曾焱

 

  走进乌鲁木齐的大巴扎,或者随便去到南北疆哪个村镇的临时集市,都能在一些有民族风味的物品中发现哈孜·艾买提的画。《阿曼尼萨罕》、《艾里甫与赛乃姆》、《木卡姆》、《天山颂》……这些风情地道的画作早成为印刷品传播到全疆各地,有生意头脑的人又把它们仿制到各种工艺品上,织进墙围子、大地毯,或者印上杯盘桌布。据说在和田,用同等织线和机器做地毯,如果图案能用上哈孜的画,织起来难度虽然大些,但卖价肯定高出一大截。

  在哈孜家里聊起这些事,我问他:“那么多人随意仿了你的画当商品,你不在意吗?”老人一笑,说早就想通了,齐白石那么大名气,他的画不也被人随便印到热水瓶和洗脸盆上嘛,恐怕也没付过他钱吧。他刚去过一趟北京,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个人回顾画展“天山魂——哈孜·艾买提美术作品展”。“我真的很知足,感恩。”哈孜说。

 

  在喀什噶尔

  在乌鲁木齐住了半个世纪了,哈孜和妻子还保留了喀什人的生活习惯,离不开烤馕和清茶。

  哈孜的家乡在喀什噶尔的疏附县浩罕乡霍吉达尔村,离有名的香妃墓和古老的亚斯达克清真寺只有两三公里远。哈孜告诉我,浩罕是一个四季都有鲜果吃的好地方。“小时候,家里果园的杏子和桃子同时成熟时,总是落满一地,送人都送不完。”每年五六月是维吾尔人的“圣墓朝拜”,哈孜说,那时候的香妃墓会变得人山人海,从南疆各地有几万人来这里游玩和做买卖,不远处的村头老街上聚集了各种说书的、走达瓦孜的、算命的、设赌局的、卖烤包子的,铜匠、金匠、鞋匠们也都拿了自己做的东西叫卖,非常热闹。每个周五礼拜日,哈孜也会用毛驴驮上一筐从自家果园里捡的杏子,去赶热闹,随便也想挣些零用钱,不过据他说,有收获的时候并不多。

  在维吾尔语里,“霍吉达尔”是“主人”的意思,因为最早来这里定居的是霍加家族之后。村里很多人靠做鞋为生,但哈孜家是圣人之后,上几代人在当地都有很高的声望:他的上第七代太祖爷艾力江阿吉是一位18世纪的大学者,村里有一片陵园至今还叫做“艾力江阿吉爷爷麻扎”,陵园对面几经重建的霍吉达尔大清真寺,也是艾力江阿吉当年出资修建的。哈孜的爷爷叫阿布杜勒瓦依迪喀孜阿吉姆,也是一位通晓阿拉伯语、波斯语和突厥语的宗教学者、史志专家和著名诗人,他写过一首称颂喀什噶尔的九段五行诗,里面有这样华美的诗句:“如果天堂在至高无上的天空,喀什噶尔就在其下/如果仙境就在大地之下,喀什噶尔则在它之上。”而哈孜的父亲艾买提喀孜阿訇,是当地执掌伊斯兰教法的法官。

  1933年哈孜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58岁,因为前面有两个儿子早夭了,对晚年得到的这个独子十分疼爱,加上哈孜生母在他3岁时病死了,父亲和几个姐姐更关爱他。哈孜记得他家客厅里有个很大的壁龛,里面存放了300多部相传了六代的珍贵典籍,而父亲任由他踩着凳子爬上去翻看,并不拦阻。那些书中有许多是年代久远的手抄本,里面精美的插图启蒙了哈孜对绘画的最初兴趣。哈孜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壁龛里的书有些是牛皮做的封面,有些则是在硬纸封面上包了一层布,那些书都很大,有些是纯粹的手抄本……父亲从那些书中找出手抄的或有彩色插图的给我。我一本接一本地看,而且反反复复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1986年,已经成为名画家的哈孜受到当时的国家领导人赛福鼎·艾则孜邀请,为他刚完成的历史长篇小说《苏图克·布格拉汗》画插图。这本书涉及很多古老的历史图景,比如伊斯兰化以后朝代的君王、大臣、将士应该什么样的长相,他们的服饰、兵器又是什么样子?专门研究维吾尔族历史的学者要弄清这些细节也颇费考量,哈孜却在赛福鼎家中住了15天就全部画好了。这种丰厚的历史学养,有一多半来自小时候他在父亲藏书里读到的大量古代手抄战史。哈孜说,他那时候最喜欢临摹书里的画,用掉父亲不少和田纸,有时也用黑炭画在地上或者家里引炉火用的木片上。上小学后,他开始用烧成黑炭的杏木和枣木往家里的白色院墙上画,开头是画飞禽走兽,后来迷上各种战争场面和人物,画满了一墙。父亲的朋友来家做客,看到墙上的画都责怪他父亲放纵儿子在院里画佛像——按照伊斯兰教的教义,所有清真寺、学堂、宫殿及各种房屋的墙和屋顶禁止画人像和生灵,只能有花草风光及《古兰经文》、圣训的片段。哈孜说,他父亲虽是喀孜身份,思想却十分开通,他从壁龛里搬出几本古书来回答客人:穆斯林画家在古代文学书籍、战史和达斯坦长诗等手抄本上都绘制了大量画像留给后世,从没人把书中的画当佛像,那些画不过是更生动地表现了文学作品而已。

  “是真主把对绘画的执著点燃在人们心中,泯灭恩赐的这份激情是不对的。”他父亲这么说。这位父亲以摒弃教义偏见的宽容,保护了哈孜对艺术的一份激情,帮他最终成为专门创作人物画的“新疆油画史的重要开创者”。

 

  到乌鲁木齐去

 

  1951年12月,哈孜考上当地唯一的中学——喀什噶尔师范学校,进入教师速成班。在那里他遇到了艺术生涯中另一个重要的引路者——美术教师阿布都克里木·麦麦提力。

  1954年夏天,成绩优异的哈孜从师范学院毕业,被新疆学院(现新疆大学)美术系免试录取了。他到乌鲁木齐后,发现自己居然又成了格尔亚佐夫的学生,这位他仰慕已久的俄罗斯画家在系里负责为学生讲授构图和色彩。

  哈孜在接受我们采访时,不断说到他老师格尔亚佐夫的命运:毕业于列宁格勒列宾美术学院,推崇19世纪自由画派的代表列宾·索尔科夫,遵循严格的“契斯卡科夫”教学法。后来这位俄罗斯画家却因为长年酗酒而被学校开除,在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天夜里掉进石灰坑悲惨地死去了。哈孜一直怀念这位老师,记得他指导自己怎么画好人物:“格尔亚佐夫说,世上人的脸各不相同,一个民族,甚至一个家庭的人也有差别。创作人物肖像画,要把每个人独有的特点画出来。”哈孜由此在他一生的绘画中都对人物形象有一种迷恋,他说:“人是世上最美的,画面人越多、场面越多,我画起来越过瘾。”

  在格尔亚佐夫之后,对哈孜绘画艺术产生至深影响的,是库木吐喇和克孜尔千佛洞里的佛教壁画。在哈孜家里,他向我们毫无忌讳地谈起年轻时代如何对佛教洞窟壁画产生了巨大的神往。

  “第一次进洞是1965年夏天,老师带我们全班同学去考察和临摹壁画。库木吐喇千佛洞在库车县的渭干河边,我们找了离洞很近的一个村子住下来,然后每天过河去观摩壁画。”哈孜说,他们当时找到附近一位95岁高龄的木匠,老木匠给他们讲了一段往事:在老人44岁那年(约是1914年),有六七个骑骆驼的人来了村里,里面除了两个翻译,其余都是“俄罗斯人”——那时候在当地农民眼里,所有外国人都是俄罗斯人。这帮人用比当地帮工割麦子高一倍的价钱雇了老人和他儿子,进了库木吐喇千佛洞。他们先要父子俩做出十来个长80厘米、宽60厘米、高30厘米的木箱子,然后按照箱子大小,从洞中壁画里挑选自己喜欢的切割下来,在箱子里放一板壁画加一层棉花,每个箱子放进五六幅后,钉好了用骆驼驮走。在拜城县的克孜尔千佛洞,这些人用同样办法弄走了更多壁画。老木匠告诉哈孜:现在我们听你们说千佛洞的壁画是文化瑰宝,我们从前可不是这样想的。我们的教职人员都说千佛洞是“卡里马克”(旧时维吾尔人对蒙古人的一种称呼)的石窟,佛教徒的崇拜物应当消灭。老人还回答了哈孜提出的一个疑问:那些被火熏坏的壁画,并不是外国人放火烧的,是后来有牧羊人在石窟过夜,生火做饭熏坏了墙上的壁画;很多壁画人物的眼睛被挖掉,宗教极端人士做的;佛像身上的饰物都被人用刀刮掉,是因为上面原来涂了黄金。

  这次观摩石窟壁画的经历,让哈孜对1700多年前佛教时期的绘画艺术产生了强烈向往,他们尽量把保存完整的或者自己喜欢的壁画临摹下来。他还按照老师的布置,在渭干河边用水彩画了一张克孜尔千佛洞的全貌。

  20年后,已经在新疆艺术学院任教多年的哈孜再次进入库木吐喇千佛洞,这次他是受命和自治区文化厅的老画家徐庶之一起带队去拯救文化遗产。1976年春天,因为库车县在石窟附近的渭干河上修坝建电站,河水倒流导致9个洞窟进水,壁画面临被淹的危险。自治区文化厅由此紧急抽调了艺校教师和应届毕业生组成临时抢救工作组。哈孜和徐庶之他们进到洞里后,迅速搭起支架、铺上木板,每天攀爬上面去临摹,在洞窟里昼夜点灯作业。“窟顶壁画尤为难画,我们要把木架升高至人能仰卧作业的位置,然后仰卧在木架上临摹。”这种经历幸运地让他和壁画有了最近距离的接触。哈孜说,他是一日日被画中人物的形神之美震慑。“画中人物的肢体动作非常细腻,连手指动作的最细致微妙之处也表现了出来。”哈孜回忆。后来绘画《艾里甫与赛乃姆》、《木卡姆》、《乐迷》,他很自然地就把记忆里的这些东西都放了进去。1994年,他应邀到巴黎、安卡拉和土耳其举办个人画展,在柏林博物馆里看到了印有1903至1905年取自库木吐喇和克孜尔千佛洞彩色壁画的图书,心里又自是一番感慨。

  1992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新疆厅的进门对面墙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挂毯——《天山颂》,画稿设计者就是哈孜。这是一幅大美的新疆图景。挂毯长12.6米,高4.5米,画面里有天山山脉的最高峰汗腾格里峰,空中有舞者在飞扬和田艾德莱丝绸,各族骑手于云彩之上跨骑骏马奔腾,下面是沙漠驼队、宴乐中欢快起舞的维吾尔人、广阔的草原、棉田、油田……从那些飘逸的造型线条里,不难发现来自千佛洞石窟壁画的影响。

 

  油画《木卡姆》

  2006年11月,维吾尔木卡姆(一种音乐形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第三批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中国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递交的正式申报材料上,印的就是哈孜的名作——《木卡姆》。

  哈孜说,对木卡姆,他从小就痴迷。上世纪40年代,在喀什噶尔艾提尕尔清真寺前的剧场上演过根据民间长诗改编的歌剧——《艾里甫与赛乃姆》。这是一部古代维吾尔族男女青年的爱情故事,配曲都来源于十二木卡姆,每场长达5小时,要分两个晚上才能演完,即便这样,十来岁的哈孜也去看了好几场。直到现在,他还能完整地为我们吟诵出里面的歌词:“没有遇到过爱情的人,不懂得爱情的珍贵……”这部分美好的记忆,在哈孜的青年时期开花结果,让他画出了令人瞩目的两幅作品:1962年,他画了水粉画《艾里甫与赛乃姆》,这是他为自己正在创作的同名连环画所做的封面,形式上借鉴了细密画的许多元素,画面充满浓郁的东方味道,可惜原作在1964年开始的文艺整风中被毁,在上海付印的3万套画册也被付之一炬。1980年,他找到一张被人保留下来的原作照片,又重新画了一幅油画《艾里甫与赛乃姆》,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很受人们喜爱,很多维吾尔人都用他这张画来装饰自己的家。1994年,哈孜在巴黎办个人画展,其他作品都被人买走了,唯独这张画他任人出高价也舍不得卖,带回家收藏起来。晚年哈孜把自己对木卡姆的所有少年情怀都写进了回忆录里——

  有件事让我至今难忘,在我7岁那年,家里人给我做了割礼,到9岁那年才举行了仪式……记得仪式那天,家里宰了一头牛和六只羊,大伙儿忙碌了一整天。最使我难忘的是,城里的吾麦尔阿訇大叔用萨塔尔琴,赛买提大叔用小提琴,阿布杜拉大叔用扬琴,若再克巴希大叔用热瓦甫琴,玉赛因大叔用笛子合奏了一曲木卡姆,喜庆的场面达到了高潮。

  我特别喜欢听木卡姆乐曲。村里人家里操办婚礼,都会根据自家的经济状况请来乐师歌手弹唱。乐师歌手们以弹唱木卡姆选曲为主,喀什噶尔民歌为辅。我们村有位叫乌布力·司马义的热瓦甫高手,他弹奏特别优美。还有一位叫海热妮莎·托乎提的女歌手,能弹都塔尔琴唱木卡姆,还会打手鼓诵民谣。我的大姐阿米娜罕也会弹都塔尔唱木卡姆,有时也诵唱偈言。

  1957年仲夏,在他和妻子赛丽曼的婚礼上,来自喀什噶尔市、疏附县和莎车县的民间乐师一起唱起十二木卡姆,维吾尔著名舞蹈大师康巴尔罕为他们优美地随乐起舞,这个再难重现的场面对哈孜来说如此珍贵,后来都被画入油画《木卡姆》的群像里。画里有几十个人物,都并没有现实对照的人物,他们集合了哈孜在巴扎日(民间自发的集会日)写生过的路人以及记忆里数十上百个邻里和乡亲。

  1984年初,接到全国第六届美展的通知后,哈孜从乌鲁木齐南下和田创作,住进和田县文化馆,开始静心构思他的《木卡姆》。按理说,喀什是他的家乡,也是十二木卡姆的主要发源地,回到喀什去画这幅画更合人情。可哈孜说,他当时担心喀什的亲朋太多了,各种推不掉的家庭聚会可能干扰创作,所以最后选了熟人比较少的和田去“隐居”。哈孜没有先把时间花在画速写或者拍摄图片上——他尽量凭记忆力形成素材腹稿,再调动多年的储备,集中精力将脑子里早已有的方案画成小幅线条画。等到正式铺开画布的时候,他先用木炭画出轮廓,上色前,再把人的五官、手指甚至弹奏的指法都细细绘画出来。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上,《木卡姆》最终获得银奖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1987年又被送去参加了莫斯科举办的中国油画展,在国内外多次出版发行。

  《木卡姆》其实已经是哈孜的第二件被载入中国美术史册的作品。1964年,他创作了历史题材油画《不公正的判决》(后曾更名为《罪恶的审判》),曾入选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5周年美术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时引起轰动。哈孜回忆说:“我的这幅画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了,当时还付给我120元。”当年哈孜才29岁,在新疆之外并没有什么名气,权威的中国《美术》杂志对这幅作品评价极高,以罕见的中间跨版刊印了这幅画作。1982年,巴黎春季沙龙举办中国美术作品展,《不公正的判决》被法国专家选去参展,画中那几十个不同性格和表情的人物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造型功力,得到了国外评论的肯定。在这幅作品里,俄罗斯画家格尔亚佐夫早年对哈孜的影响全部显现出来,同行从他的表现手法里看到了伊利亚 叶菲莫维奇·列宾的风格。

  在画完《木卡姆》后许多年里,对民族文化传承的深层自觉让画家对这一类题材仍难以舍弃。自上世纪80年代初期直到他2003年正式离开工作岗位,新疆艺术学院院长、新疆美术家协会主席、新疆文联主席、中国美协副主席等不断增加的行政职务,使他几乎无法按照早年的理想去做一个职业画家。在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学生之余,他尽可能为自己多挪出一点画画的时间,他说:“我还有满脑子的故事、人物和场面,我要表达出来,不能烂在肚子里。”

  从1981到2005年,哈孜完成了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等维吾尔先哲像,将他在新疆油画肖像领域的地位推至另一维度。麻赫穆德是生活于11世纪喀喇汗王朝的著名学者、语言学家和人文学家,他放弃自己的王子身份,以15年时间游历中亚各地,收录并对照研究各个部落的语言,著成百科大全书《突厥语大辞典》。玉素甫·哈斯·哈吉甫也是一位和他同世纪的维吾尔族著名学者、思想家和诗人,以古典长诗《福乐智慧》享誉世界。由于相隔年代久远且教义对人像画多有制约,这两位伟大的学者都没有具体形貌流传下来,哈孜反复研读《突厥语大辞典》、《福乐智慧》等典籍来寻找和考据有关他们形象的信息。经过长达24年的创作沉淀,他先后完成了麻赫穆德的工作肖像和人物肖像,以及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的人物肖像。200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一年定为“麻赫穆德·喀什噶里年”,在北京、乌鲁木齐、喀什等地纪念麻赫穆德·喀什噶里诞辰1000周年的会场上,悬挂的就是哈孜所画的麻赫穆德肖像。

  20多年里,他也有多幅油画仍以木卡姆作为主题,一次次将乐舞音律转化为造型艺术:《乐迷》(1990)、《赛乃姆》(1993)、《欢乐的小院》和《民歌》(1998)都在绘画家庭欢宴的场景;1999年完成的大幅油画《刀郎魂》也像《木卡姆》一样,有着丰富且充满律动的群像结构,2011年刚画完的《喀什老街》则将场景从室内转向街巷,在对木卡姆的表达上显出更富于民间情感的平常视角。

  兼具细密画、洞窟壁画、传统中国画和维吾尔书法修养的哈孜,在60多岁后开始了中国彩墨画创作,《万方乐奏有于阗》、《纳孜尔库姆》、《乐》都是这个时期颇受好评的作品。可也有人惋惜这位新疆油画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居然在晚年放弃了油画。哈孜对本刊说了一些自己的真实心理:“这些年向我索画的人很多,油画我不舍得卖,因为想把各个阶段的作品都留下一些,以后建一个哈孜美术馆。我也并没有完全停止油画创作,2011年还画了《地毯·维吾尔人》、《喀什老街》。可我这个人不爱说假话。从70岁后,我的眼睛不好了,手也有点抖,画油画变得很困难。我改画国画,是因为国画可以画得快——我还有很多题材,我着急把它们画出来。”

  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馆研究部主任刘曦林这样评价哈孜这位他的老朋友:他不是一般的画家,他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新疆文化,是新疆文化的哈孜·艾买提。

  (感谢实习记者苏孟迪整理采访录音)

 

“达斯坦奇”哈孜木

 

    在伊犁州阿勒泰地区的福海县,80岁的哈孜木·阿勒曼被当地人称为“活唱机”。哈孜木老人凭记忆可吟唱104部哈萨克民间长诗。一位曾经帮他采录的工作人员说,时间最长的那次录音,从早到晚,一天一夜。

  主笔 曾焱

  摄影 于楚众

 

  4年前,哈孜木老人带着全家从戈壁深处的乌伦古河河谷迁移到了现在这个住处。大屋簇新,是福海县委县政府专门拨钱为他修建的,外观上沿用了哈萨克族的传统式样,蓝色穹顶配上黄色的外墙明艳夺目,外面来寻访他的人从公路上就能看见。屋内是城里楼房的那种三室两厅,客厅墙上挂着冬不拉,还有三件哈萨克人节庆时才穿的那种刺绣长袍,其中一套据说是政府为他颁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时用过的礼服,老人平日里不穿它,在我们要求为他拍照时穿上了,热得满头是汗。

  哈孜木是土生土长的阔克阿尕什乡齐勒哈仁村人,爷爷和父亲都是当地有名的“达斯坦奇”——在哈萨克语里,叙事长诗叫做“达斯坦”,讲述人就叫“达斯坦奇”——在族群里一向受人尊敬。哈孜木1932年出生,家有兄妹三个,却只有他具备了学唱达斯坦的天分,把家族这门技艺传了下来。老人告诉我们,他几岁的时候就听父亲唱,心里说不出来的喜欢,到12岁便正式跟着父亲学唱了。他也想不起来有过什么比较正式的授艺仪式,父亲答应教他后,每晚放牧回来就坐在炉火旁教他两小时,兴致好的时候唱四五个小时。古代哈萨克人不善用文字纪事,达斯坦全凭一代代口述。哈孜木从小放牧,没念过书,但有过耳不忘的异禀。他说,唱达斯坦的人“记忆力最重要,嗓子好坏没多大关系”。到15岁,哈孜木已经从父亲那里学会了20多部长诗,可以独自骑马出去表演了。

  “达斯坦”是来自突厥语的一种叫法,在柯尔克孜语里称它“坎吉波斯”,蒙古族大多呼为“突兀勒”。在新疆,民间达斯坦的蕴藏量非常大。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新疆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马雄福告诉本刊,存量最多的是哈萨克族,目前已经搜集整理出版或载入名录的将近300部,成为哈萨克族文化根脉的一条主线;其次是蒙古族,他们有180多部;维吾尔族和柯尔克孜族各有100来部,塔吉克族、锡伯族、乌孜别克族也有少量保存。20世纪80年代,新疆民间文艺家协会开始组织收集民间故事、歌谣和谚语,虽然当时还没有将达斯坦列入计划,但在采集其他形式的文化遗产的过程中也抢录了100多部。2004年,国家正式启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达斯坦入选国家级保护名录。哈孜木所在的阿勒泰地区福海县,早在1988年就正式把“哈萨克族民间达斯坦”列入了重点研究保护的民族民俗文化。1992年,福海县文学集成办编著了一套4册、34万字的《新疆民间文学集成长诗、叙事诗卷福海分卷》,2007年该县将“哈萨克族民间达斯坦”作为第一批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成功,2008年又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到2009年,新疆民间文艺家协会完成了对200部达斯坦的整理和汉译。“新疆已经查寻到的长诗,总数可能近800部,就其数量,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法相比。立陶宛有‘长诗之国’的称号,那也不过300来部。”马雄福说。

  没有人说得清,达斯坦究竟起源于何时。古代草原民族以他们吟咏的天性,将先祖的历史传说、宗教习俗、生命观全都包容到了长诗里面,那些民间故事、歌谣、谚语,不过是这种长诗里的片羽。对于北方草原民族,达斯坦于是就成为一种很重要的文化传承形式,它以诗体语言和散文结合,在形式上不一定配曲,但大多合辙押韵,故事情节复杂跌宕,一首达斯坦吟唱下来,短的几千行,长则数万行,像柯尔克孜族的著名长诗《玛纳斯》就长至23万行。马雄福记得,他们2012年5月在哈密采录民间长诗的时候,有一位从托克逊请来的老人一口气为他们唱了十几个小时。“汉族把历史写在了书中,哈萨克族把历史写在了嘴上,口耳相传中,把这么多长诗保存了几百上千年真是近于奇迹。”

 

  在哈萨克民间,达斯坦从来没有被遗忘过。哈萨克族至今保持着逐水草而居的习惯,他们的牧村叫做“阿吾勒”,每到节庆时候,三五个“阿吾勒”的人会聚在一起赛马、叼羊,晚上也会围坐在草地或者毡房里,在冬不拉伴奏下,请来他们最好的达斯坦奇吟唱长诗。20年前,哈孜木的名气就到了福海之外,几乎全新疆都知道,在遥远的阿尔泰山下有个哈孜木,传说他能唱104部达斯坦。1992年,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举办了一次有上千名选手参赛的“达斯坦”阿肯弹唱会,第一天,哈孜木一口气唱了3个多小时,第二天又唱了4个小时,结果他以演唱曲目最多、时间最长、内容最丰富,夺下了比赛的歌王。近几年,新疆为了配合启动国家级重点课题“史诗百部”工程,对哈萨克、维吾尔、柯尔克孜、蒙古等四个民族的民间长诗进行了普查采集试点,哈孜木老人被作为全疆哈萨克族民间达斯坦的传承人,参与录制了大量影像资料。马雄福说,虽然经专家鉴定,以全篇完整吟唱的标准来计算,哈孜木老人能讲述的达斯坦没有传说中的104首那么多,但也达到了近百部,“就算把邻国哈萨克斯坦的杰出达斯坦奇算在内,在个人传承数量上目前也无人超过他”。几年前,马雄福他们曾从伊宁、塔城、阿勒泰、和田等地将21位文化传承人请到乌鲁木齐,利用自治区广播电视厅提供的录音棚抢录了一批音像资料,其中也有哈孜木。“据我了解,在这21位传承人里能完整演唱三部以上的就非常了不起了,而哈孜木口述近百首,实在是个奇迹。2010年,我们和新疆音像出版社合作为哈孜木做了一次最完整的录制。我是回族人,但学过哈萨克语,能和老人聊天,我发现他有个特点:哪怕只是随口吟唱几句短小的东西,记忆力也会瞬间变得非常专注。另外他在演唱时风格比较平缓,不像有些传承人那样情绪大起大落。我想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平缓和专注,哈孜木才能记住这么多作品并且至今不忘。我认识一位柯尔克孜族唱《玛纳斯》的著名讲述人,他在50岁以后就不再唱了,可哈孜木现在80多岁,仍做得到张口就唱。”马雄福说。

  达斯坦一般也配有固定的曲调,但说唱时更具文学叙事的含蓄,不像哈萨克族的“阿肯对唱”那么舞台化。对于普通牧民来说,他们可能更容易喜欢上“阿肯对唱”的热烈、欢快和诙谐,而不是历史性赋予达斯坦的苍凉沉郁。据马雄福介绍,即便是在民间文化传播最繁盛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真正懂得欣赏达斯坦的人也没有太多。达斯坦对讲述人的要求也极高,做一个达斯坦奇全凭老天赏饭,非博学强识、记忆超群的人不得入门。“所以达斯坦的传承人十分稀少,大多人走艺绝。像我见过的能唱下来整部《格萨尔王》的蒙古族老艺人吕日普,71岁去世的时候,他被申报为国家级传承人刚3天。还有和田地区的夏日·买买提,2011年去世时96岁,可惜啊,他的吟唱一部都还没有来得及采录。”

  哈孜木从父亲那里学会的第一部达斯坦是《叶思木汗》。他说,“叶思木汗”是哈萨克族一个英雄的名字,把他的故事唱完要一个多小时。在我们的央请下,老人答应现场吟唱几句。他端坐在沙发上,微闭双目片刻,声音蓦然而起,低而绵长,像是自胸腔深处旋转而出,听不懂唱词也觉韵致动人。老人告诉我们,哈萨克族达斯坦的主体部分是英雄长诗和历史长诗,其中歌颂征战沙场那些民族英雄的《阿勒卡勒克》、《贾尼别克》、《叶思木汗》,是他这么多年最爱吟唱的几部。据学者考证,这两类长诗大约形成于15世纪哈萨克汗国成立前后,其中英雄史诗比较早一些,流传于锡尔河流域的《霍尔赫特祖爷爷》以及弘吉剌剔部落的《阿勒帕米斯》都在10世纪前后就开始流传了;年代稍晚的历史长诗,主要产生于18世纪阿布来汗的“英雄赞美年代”——当准噶尔蒙古族向哈萨克草原扩张时,哈萨克族里出现了不少像阿布来、哈班拜、贾尼别克这种捍卫民族生存的历史人物,于是民间歌手吟咏出一批赞颂他们的历史长诗,其中有几首除了在哈萨克族中传唱,也流传于乌兹别克、柯尔克孜、塔塔尔、维吾尔等民族中。

  达斯坦还有一大类是爱情长诗,最早也可追溯到英雄长诗产生的年代,讲述的故事大多曲折悲壮。古老的《阔孜情郎与巴艳美人》约产生于10世纪,《少女吉别克姑娘》则晚至18世纪了。流传甚广的《萨丽哈与萨曼》传唱虽然不到百年,却是哈萨克族在艺术上具有代笔性的一部爱情长诗,20世纪20年代末由民间讲述人克孜尔·马木尔别根据阿尔泰山地区乃蛮部落的古代传说改写,至今已经多次被改编成哈萨克族歌剧在不同时期演出过。这个故事有点像哈萨克族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可汗的女儿萨丽哈爱上了为父亲放牧的英俊少年萨曼,违背了“白骨头的贵族与黑骨头的奴隶不能通婚”的族规。在私奔的路上,萨曼被追兵打伤,萨丽哈被带回部落,最终殉情而死;萨曼得知消息后,也悲伤地死去。《萨丽哈与萨曼》有着优美的诗体语言:“谁知道出过多少次太阳,谁知道落过多少次星星。燕子来过十六次了,萨丽哈爱上了年轻的英雄。”

  另有一种被民间叫做“黑萨”的新编叙事诗,大多是仿作或由讲述人把外来故事按照哈萨克族的风俗和爱好改编,吟唱的自由度比较高。《巴合提亚尔的四十个树杈》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讲述的故事有多个峰回路转:王子爱上权臣宰相的美貌女儿夏尔班,两人生下私生子,宰相大怒,孩子被迫在冰雹之夜被遗弃,被路过的大盗收养,取名库达伊达。库达伊达聪明善良,从小受到良好教育,长大后规劝养父金盆洗手,自己也因祸得福,在一次被俘后见到了已经重登王位的可汗。可汗并不知晓他的身世,却因青睐他聪明能干而封他为国库大臣,并为他改名叫巴合提亚尔,意为“幸福”。在长诗里一直作为奸佞角色出现的宰相,多年前阻拦了王子和女儿相爱,现在又设计陷害忠臣巴合提亚尔,骗他在酒醉后持剑进入内殿,然后诬告他谋害可汗。在马上将被绞死的险境中,巴合提亚尔开始给国王讲故事,连续讲了40天。可汗为了听完故事一再拖延行刑,直到第40天的晚上,养父大盗赶到,在刑场上拿出当年可汗留在孩子身上的信物,披露了巴合提亚尔的身世秘密,最终父子相认,巴合提亚尔也继承了王位。这是一个有点类似阿拉伯人《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巴合提亚尔为国王讲的那40个故事被哈萨克族的民间讲述人改编为40部弹唱达斯坦,世代流传至今。

  哈孜木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唱这类“黑萨”,牧民也喜欢听“黑萨”,听说草原上有哪家要办喜事了,他就骑着马出门了。哈萨克人的婚礼大多选在草高羊肥的秋季,主人会请来方圆百里之内最受欢迎的达斯坦吉或对唱阿肯,在新人的毡房旁唱上一晚。有一次,5000多人围坐在草原上听哈孜木唱达斯坦,那是老人回忆说唱生涯时最感荣耀的场面。

  哈孜木说,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达斯坦唱得好在乡里乡外很有名气,人长得又颇俊美,远近很多女孩都喜欢他。有个蒙古族姑娘,独自一人从阿勒泰的克木齐乡打马来到福海阔乡,一路找到哈孜木家,请求他唱几首达斯坦给她听。说到这一段,老人已然有点浑浊的眼睛又亮了一亮。他跟我说,过去在福海县,只有两个达斯坦奇像他这样受人欢迎:一个叫波开,1946年去世了,那时候哈孜木刚满16岁,刚刚有一些名气。邻村还有一个出色的达斯坦奇叫阔克斯根,年纪也比他大许多,和哈孜木的父亲相熟。哈孜木20岁那年,在邻村一户人家为孩子举行的割礼宴会上遇见了阔克斯根的妹妹卡毕娜,第二年他就娶了这位美丽的姑娘为妻,和阔克斯根变成了姻亲。1974年,阔克斯根去世后,福海县就再没有哪个达斯坦奇能和哈孜木比艺了。

  “卡毕娜不唱,但她很爱听。我以前经常唱给她一个人听,娃娃长大后,就唱给她和娃娃听。”哈孜木指了指屋外,老伴卡毕娜正坐在院子里陪着两个孙儿女玩。哈孜木说,卡毕娜啊,她最喜欢听那首《阿勒泰之歌》,里面唱的是他们家乡的景色:美丽的雪山和湖泊,广袤的草原,肥壮的牛羊,可爱的哈萨克姑娘……这部长诗要是完整地唱下来,要花上3个小时。哈孜木自己喜欢的另一首爱情长诗,唱来更加悠长回转——

  你是美丽的雪莲,开在高高的山巅。有心登山将你摘,峭壁悬崖把路阻拦。纵然我抛弃所有牛羊,也愿永远和你相伴。小伙子快把冬不拉调好,让爱情的旋律跳上琴弦。森林里有凶猛的虎豹,山坡上有岩石纵横。我策马扬鞭冲破险阻,为了偷看一次你美丽的面容……我站在泉水边放声歌唱,愿歌声传到心上人身旁;我弹起心爱的冬不拉,愿琴声飞进姑娘的毡房。

  与其他哈萨克族人一样,哈孜木多年来以放牧为生,家里有10头牛、20只羊,并不算富裕人家。一家人冬天往阜康那边的冬牧场去,夏天朝阿尔泰山上的夏牧场走,每年来来回回,那些牧道、草场和戈壁滩就成了他默习达斯坦的地方。从1968到1978年,“文革”期间有10年不准他公开表演达斯坦,村里人也不敢再请他。哈孜木说,他把乐器藏了起来,只能趁每天放羊的时候躺在戈壁滩或草原上,望着远处的雪山冰峰,一部部唱给卡毕娜和自己听。哈孜木颇骄傲地说,因为那些年一直坚持唱,他没有忘掉从前记住的达斯坦,就是到现在,他表演时也绝对不会忘词。说着,老人主动开腔,用哈萨克语背诵了长长一段,中间竟没有一点磕巴和停顿。

  哈孜木和卡毕娜一共养育了8个儿女,现在只有小儿子杰肯跟父亲学会了几部达斯坦,在黑龙江上大学的长孙哈拉提也会唱一点。按照哈萨克人的传统,小儿子一家和老人住在一起,两个孙儿、孙女大概是平时看惯了家里来远客,对我们这些陌生人一点好奇心也没有,自顾在院子里和猫狗滚作一团。“你们看到的这个小孙子叫恒巴提,刚满8岁,年纪太小了,我还没有教过他。”说起这些,目前还没有找到传承人的哈孜木看起来也没有显出多遗憾。

 

  传说以外还有一个喀纳斯

  都说喀纳斯的初秋最美,9月到10月,浓烈如酒。我们是在初夏到的,从禾木到喀纳斯湖,一切都还清亮:干净的绿,清静的村子,连小旅馆也刚刚换上新被褥,透着头年冬天的雪气。

  主笔 曾焱

  摄影 于楚众

 

  10天前,我们还在天山北面的伊犁河谷,而现在,已经身处新疆最北端的阿尔泰山脉脚下——阿勒泰地区。

  从地图上看,阿尔泰山脉是新疆自然地理骨架上的最上面一“横”,虽然大部分都在境外,深入中国的只是东面一小段,但已经带来一片肥地沃土,滋养出全疆最好的植被。自古以来,阿尔泰山又被称为“金山”,因为这里盛产黄金,古代突厥人所说的“Altun-tara”和哈萨克语里的“Altai”,意思皆为“金”。

  阿尔泰山下还有一条“银水”——额尔齐斯河,这是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水系,在它两岸,密布的白桦树林就像水流一般银光粼粼。

  而在阿尔泰的深山腹地,有一个喀纳斯,它是阿尔泰所有历史中最幽深的那一处。

  从阿勒泰往喀纳斯,有两条路可行:一条经哈巴河县,从白哈巴村方向入山,那边是中哈边境线,5号界碑就在附近山头上;另一条向北过布尔津县,翻过贾登峪而至。我们打算先去禾木,走的是布尔津。

 

  禾木

  车过冲乎尔,窗外的景物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抵冲乎尔之前,一路还都是黄褐色的戈壁和荒漠,日头无遮拦地烘烤着旷野砾石,不时看到用大石垒成的成片墓群。等我们盘过冲乎尔段的数个大弯道,戈壁便被完全抛在身后了,眼前一片牧歌田园。山路右侧,隔一道溪谷是漫坡云杉,偶尔有哈萨克牧民将毡房扎在溪谷阴凉处,几绺炊烟在阳光下细细浮起。再往前,谷地越来越开阔,人烟也多了,几座木屋被层叠的栅栏围在草地上,牛、羊立在旁边发呆。

  在一个岔路口,有一块路牌上写着“距离喀纳斯48公里”、“距离禾木50公里”,右边就是进入禾木的路了。下到河谷,沿布尔津河走了一段,进入支流禾木河的谷地,两岸都是白桦林,新绿通透。过了铁桥边的齐巴阔依森林管护站,被告知禾木村不远了。我们下午16点从阿勒泰市出发,19点多进了村头,放下行李,正好还来得及步行到禾木木桥边看日落牧归。

  “我们每年都要到6月才开门营业,你们来早了。”山庄主人池斌昌告诉我们。禾木村有200多户人家,图瓦和哈萨克混居,现在像老池这种来做旅游生意的汉人也多起来。图瓦人都会说哈萨克语,但懂汉语的还是少,接待游客不方便,多数村民就把房子租给外面的汉族人来经营,开成小商店和旅馆。

  “禾木村的人均收入在喀纳斯景区7个村里是最高的,每年有7000元以上。游客进景区,门票60元,区间车票120元,村民按人头,每个人可以从这笔收入里分到5元钱,婴儿也算。如果是一家三口,每年从门票里大约能得1万元收入。”陪我们进村的喀纳斯景区管理人员说。

  在阿尔泰山腹地,禾木和景区的另两个村——喀纳斯和白哈巴一样名声颇响,因为它们都是被赋予了一点传奇色彩的图瓦人聚居地。据记载,全世界有23万图瓦人,其中20万分布在今天的俄罗斯境内,在从前清朝和民国的版图中,那里曾是一个叫做“唐努乌梁海”的地方,1926年后成为图瓦人民共和国;还有近3万图瓦人生活在今天蒙古国的科布多地区;而在中国境内,图瓦人总共只有2500多人,多年来就定居在位于阿尔泰前山的禾木和喀纳斯一带。3个村子过去遥远又荒僻,去山下一趟,只能在冰雪没有封山前的夏季4个月,从山壁的牧道上走马两三天才能到。现在公路修通了,所谓“秘境”,也成了游客的探访地。

  和“湖怪”一般,关于图瓦人的来历,也是添加喀纳斯神秘味道的传说之一,外人有种种模糊推论,他们自己也多有疑惑。获得官方旅游书籍推广的一种说法,认为图瓦人是成吉思汗西征途中的遗民,属于蒙古族的兀良哈部落,“唐努乌梁海”的地名就与兀良哈有关。确实,我们走进的图瓦人家里都挂有成吉思汗像和班禅像。但也有图瓦老人否认和成吉思汗有什么关系,挂他的画像,不过是因为他是英雄。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系的程适良教授根据语言学研究得出的结论,现在也传播较广:图瓦部落和维吾尔、哈萨克等民族一样,是从突厥部落发展而来,在公元12世纪左右被蒙古人征服后,开始大规模和蒙古诸部落融合,所以保留了典型的蒙古人种的特点,并接受了喇嘛教。

  其实,除了学者还在关心图瓦人的身世,有没有结论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的日子,已经随着旅游开发被晒在太阳之下,不再是尖顶木屋里的秘密。

 

  禾木多信喇嘛教,村里有个喇嘛,叫蒙克巴依尔。他和妻子赛丽格林就住在村东喇嘛庙的对面,除了过年过节、红白喜事或有人生病的时候要出去帮人念经,平常他也和其他村民一样过日子,家里养了10头牛、20只羊、5匹马,收入主要靠奶制品。我们去他家访问的时候,赛丽格林正在院子里晒制奶疙瘩。“咸的现在能卖50块钱1公斤,甜的70块钱,奶豆腐还贵一点,可以卖到80块。”她说,每年家里这两样收入大约有2万元,卖奶酒还能挣2万多元,加上门票分成,日子还可以。他家3个孩子都在上中学,蒙克巴依尔比较忙的季节是9月份,村里人的婚礼一般都选在这时候,因为牛羊长好膘可以卖掉了,手头有足够的钱操办喜事。图瓦人的婚礼要举行两次,先在女方家,之后在男方家,以示隆重。

  早晨八九点钟,去北面山坡追赶光线拍照的人已经回来了,说一路薄雾和晨霜,还是没有拍到禾木最美的日光初映。上午的日头看起来很烈,但在屋里还是冷,池斌昌善解人意地帮我们把早餐搬到了院子里。我们现在是他这个山庄里唯一一拨客人,坐在阳光下喝着奶茶,几乎独享整个禾木村的美景,这种感觉真是奢侈。

  老池今年40岁,瘦高少言。他1996年从山东聊城来布尔津县投奔伯父和叔叔,他们都是50年代从部队里退伍过来的老援疆。“之前我也去外地打过工,在北京一家酒店里做过厨师,待不住。一到布尔津,觉得风土人情挺好的,就不想走了。”老池说。2000年,他娶了一位布尔津的本地姑娘,算是在新疆真正安下家来。

  老池第一次到禾木是2003年6月,和几个朋友出来自驾。当时这个村还没有开发旅游,他们开一辆212吉普车从原始的林场便道进的山,走了五六个小时。“景色和现在差不多,但木屋还没现在多。牧民靠旅游挣了钱,现在比以前条件好多了,有钱修房子了。”一个月后,老池就决定搬进禾木。他花2.5万元从牧民手里买了一栋老房子,就是现在开旅馆的这个位置,只有4间屋,也没有产权证和土地证。当年他就把自己的户口也迁了过来。“房子没有产权,必须这样才能证明是我买的。”

  最开始,老池夫妇也只是开了一家很小的杂货店,外面柜台、里面货架,一年有四五万元收入。从2004年起,他们开始经营这个山庄。老池在老屋的院子里又扩建了两排木屋,22间房,到7、8、9这三个月都能住满,收入一年好过一年。“去年挣了不少钱,换了一辆陆风X8的越野车。”老池说,夏季和秋季来这里搞摄影的人特别多,专业摄影师和“发烧友”都有,一住十几天,那时候他最好的房间会随市涨到400元,最旺季的9月甚至到800元。吃饭倒是不贵,如果在他这里吃包餐,每人每餐30元就够了。老池现在已经有8个员工,“都是冲乎尔乡的,就是你们进山时盘山道最密的那个地方”。

  老池他们是从外面进村的第六家人,后面又跟来一批。现在禾木村里像这样的汉族人家有十几户,大部分来自布尔津县,也有一两家从乌鲁木齐过来的,租个院子几万元到十几万元不等,小杂货店的租金也随行就市,从原来2万元涨到将近3万元了。“与村民相处没问题,图瓦人热情。我们大家处得也挺好,经常在一起吃饭,下山也会聚。有事互相帮忙,谁急需用钱,1万元以下基本没问题。”

  老池夫妇还没有孩子的时候,一年四季都住在禾木村里。他说,2006年景区管委会成立前,这里冬天不通路,进村要坐两天的雪爬犁,而现在每天有班车从布尔津直达禾木,上午10点和下午16点各一趟。去年9月,国电也开通了,村里的电灯不再弱得像蜡烛,今年6月后他山庄里的所有房间还能通网线。“禾木的冬天其实也很美。雪大,但没有风,并不特别冷。”他印象中雪最深的一次,院子里积雪有1.5米多,把门口的栅栏都埋得看不见了。

  他们现在也都像牧民一样过着“转场”生活,逐季节而居:每年10月10日以后,旅馆不营业了,他和妻子就回布尔津县,雇个本村人帮忙看房子,一冬天大约2000多元工钱。到来年4月底再进山,收拾整理旅馆,等着6月份开始营业。他现在把弟弟和哥哥全家也相继从山东带到布尔津来了,父母也准备今年过来定居。

 

  喀纳斯

  有一条从禾木穿越到喀纳斯景区的徒步路线,从禾木木桥出发,一直向西,路经黑湖(喀纳库勒湖),最后可抵喀纳斯景区管委会附近。据说,途中景致美到让人屏息,入景区后反而会觉得任一处都索然。

  可这条路要走两天。我们开车从禾木转到贾登峪,这段公路只有30多公里,只是比较险峻,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个时节游人还少,我们得以住进景区用来接待工作客人的湖边小木屋,在房子里就能闻到湖水的湿气,穿过屋后一片小松林,就下到了湖边栈道。为了保护景区生态,游客一般都在贾登峪接待区住宿,坐二三十分钟的区间车可以到达湖边。

  进山前,阿勒泰的李娟跟我们说,到了喀纳斯不要坐船看湖,这个季节徒步最好了,沿湖边栈道可以一直走到六道湾,漫山都是野花。

  但头天傍晚,我们步行到一道湾和二道湾之间,在那片古岩画附近就走不动了,这样也来回近两小时。如果真像李娟说的走至六道湾,以我们的速度,恐怕需要一天。喀纳斯湖整个呈月牙形,湖内侧一路有6个伸向湖面的岩石脊背,所以被称为六道湾。工作人员说,其实你们也走不过去,三道湾以后的地方都属于生态保护区,现在对游客暂不开放,只有科考人员能进。

  沿湖边这条浮木栈道,在夜色中也能走得安稳自在。一侧是原始的泰加林和桦树,另一面是湖水,隔着湖面是冰雪还未融尽的哈拉特山,山上那个观鱼亭是喀纳斯最有名的景点之一,传说在那里有人看到过“湖怪”,所以登者如云。真的有“湖怪”吗?喀纳斯的这个传说由来已久,喧嚣落定后,现在比较通行的说法是,湖水中出没的其实是一种学名叫“哲罗鲑”的大红鱼,凶猛硕大,只是也轻易不得见。绝大多数时候,一潭青碧的湖水在日光和月光下都波纹不兴。

  其实,有没有这个“湖怪”的传说,喀纳斯也一样迷人。图瓦人有首民歌这样唱它:“你像天堂一样的美景我居住着呢,你像地毯一样的草场我放羊着呢,你圣水一样的奶酒我天天喝着呢,你花儿一样的姑娘我正在追呢。啊嗬,我的幸福和快乐,和神仙差不多。”喀纳斯湖是一个受3次大的古冰川作用而形成的高山湖泊,被两山夹在山谷中间,湖面海拔1370多米,周围有中国境内唯一的西伯利亚泰加林环抱。我们来的这个季节,看不到秋天那种浓烈,不过从树林到湖面,一切都澄澈而静谧,想来也好过游人如织。

  第二天,我们弃李娟的建议,还是坐上摩托艇往湖的深处去了。高速行驶果真没有任何赏景的乐趣,被激起的湖水和风打在身上又冷又硬,如果没有外面那件救生衣,我恐怕连5分钟都坚持不下来。直到船终于在四道湾附近停靠下来,我们登上一个台地。那片林子疏朗干净,有牧人在喝着啤酒放他的马,来处的湖面和山脉都收在眼底,像极了北欧油画里的景致。开船的哈萨克小伙子盖亚跟我说,平时船到三道湾就掉头回去了,今天是因为有个图瓦老乡要搭船到四道湾接他老婆,所以往前多开了一段,已经快到双湖附近,“你们运气好”。图瓦老乡是个中年男人,一张脸被酒气涨得通红。据盖亚说,老乡家在土别克村,那里只有十来户人家,风景特别好,但路也特别不好走:从四道湾下船后,还要步行1公里多,如果不搭他们的船,骑马要绕一天。冬天湖面结了冰后可以坐爬犁,所以喀纳斯村这边的图瓦人过去串门大都选在冬天。喀纳斯冬季漫长,这种爬犁是村民家里必备的交通工具,几个大木头做成架子,上面铺上草和毯子,用牛或马拉了在雪地冰面上跑。他们还有一种打猎用的马皮滑雪板,用两块松木板作鞋子,外面包上马皮,可以在雪地快速行走,就是爬山也很自如。

  我们在四道湾等了近20分钟,图瓦老乡也没等到他老婆,船只好往回开了。老乡一路嘟囔,好像是在抱怨,盖亚只是笑嘻嘻地取笑他。景区人员都尽量给原住村民提供方便,他们可以免费搭乘区间班车,像这样坐个顺风船也是常有的事情。

 

  图瓦新村

  从我们住的小木屋,沿栈道向喀纳斯湖的南头走大约半小时,就是喀纳斯村。这里紧挨景区,区间车在这里设有一个车站。喀纳斯村看起来仍然是木屋村落,但已经完全旅游化了,每家每户都在做游客的生意,路上随时碰见三五成群的游客挂着相机在闲逛。

  乌兰一家8年前和大部分村民一起从现在的景区迁了出来,所以下面还有一个图瓦新村。新村离老村不远,走过喀纳斯河上的那座铁桥,顺着岸边的云杉红松林转过弯去,十几分钟就到了。村里大都是新盖的木楞屋,一家一个院场,用松木栅栏围起来,开门见山。图瓦人的习俗是建新房前先要修起栅栏,有了它,即便木屋还没有,也算是圈出了一处家园。一般的人家,栅栏有两道:房前的栅栏,中间是大门;房后的栅栏,围的是牛羊。据说还有六七道栅栏的人家,可惜我没见着。在伊犁地区,我们也见过哈萨克人的木屋,不过两下大不相同。图瓦人村落的这种木楞屋,下部是正方形,有一小半埋在地里,屋顶却尖陡,适应山区多雨多雪的气候;房屋墙体之间的缝隙,图瓦人用苔藓来弥封,透气而不透风,抵得住风寒。

  新村里也有两条土路,但不像老村家家挂了“家访”的牌子招揽游客。各家不见有门牌号,乌兰说,来了客人他们去村头接,不会找不到。村里还住有哈萨克族和回族,大家通用哈萨克语,交流没有什么困难。乌兰今年29岁,已经有两个孩子。高中毕业后他在南疆库车当过几年兵,普通话说得比其他的村民要好很多。搬迁的时候,他家得了2000元钱补助,分到50亩草场。不过,现在家里的主要收入已经不靠那十来头牛、七八匹马了,而是来自旅游生意:乌兰用6000元买了一辆小货车,每天拉东西到观鱼台那边去卖,一个夏天能有3万多元收入。这个村里,将近1/4的人家都买了这种小型车。

  新村的孩子上学,还是要走到老村去,那里有一所小学。校长的名字特别奇怪,叫民警,是一个粗壮高大的图瓦蒙古男子。他说,这所学校历史很悠久,前身是冲乎尔乡26村小学,1941年就建起来了,1985年才改为现在这个名字:禾木哈纳斯蒙古民族乡哈纳斯小学。学校现在有6个教学班级,55个学生,用汉、哈、蒙三种语言授课。可能因为牧民住得分散,校园旁边还有为学生安排的住校宿舍,在乡村小学里算是少有的整洁漂亮。

  我们去的时候,五年级学生正准备上信息技术课。说是一个年级,其实只有10个学生。班长阿丽玛一个人在教室擦黑板,看见陌生人,很懂事地跑过来打招呼。这个图瓦小姑娘家住山上的草场,骑马也有半个小时路程,所以平时都住校,到周末了父亲才牵马下来接她。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在广西读技工学校,还有一个在北京上学的姐姐。“我很想他们。”阿丽玛说。她很向往以后也能到外面去读书。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第34期》      (责任编辑:冯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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